左曳_

热情有限。:

行吧,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活动(我绝不会说是我下面这个人给我安排的。

瓜辞:

终风且霾 惠然肯来

限定梦境:

终风且霾 惠然肯来

 

诗经《终风》里的一句
意思是:刮大风时空中降下许多沙土 以致尘土飞扬 但还是愿意来赴约

不过是想要告诉他们 我们在 也还在爱!

 

每一个整数都好像是关于少年赤诚的微妙表达
关于他和他
即使总有些过程我们无法参与
我们或许也曾在某一个节点缺席
可相遇本就是馈赠
又怎么可能舍得挂牵忍心离开

于是 在这个瞬间 

忽而今夏 限定梦境
岁月如白驹过隙可故事永远没有结局
梦境也只是提早一步的缘分
一是初始
少年未来可期

我们因少年的美好而聚集
再因赤诚归来
如今又为热爱而潜心造梦

八月二十五日 
少年二十一岁生日快乐

我们邀请了12位写手
将他们的故事不止简单的记录而是想要说给整个浩瀚的宇宙

我们本是这个世界四散开来的微小星辰 却因同一份热爱在此刻汇聚

无关任何
只是还拥有着不改热忱

那么八月十三日敬请期待!

 

8月13日  @薛九日。 
《那你离开了北京的生活》

 

8月14日  @HINATA 
《了表心意》

 

8月15日  @菲霖 
《红尘客栈》

 

8月16日  @Re斟酌 
《愿你》

 

8月17日  @弥猫深巷 
《远山日暮》

 

8月18日  @独孤out 
《查令字街184号》

 

8月19日  @吴阿久- 
《但愿山河宽》

 

8月20日  @胖鹅总想吃 
《同居那些事》

 

8月21日  @wuli老薛啊 
《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一年了》

 

8月22日  @瓜辞 
《C位出柜》

 

8月23日  @猫辞 
《昨日青空》

 

8月24日  @肖家夫人小狐狸 

《你曾是少年》

8月25日七人七色联合梦境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感谢视频剪辑冰棍老师 @冰棍binggun 
图片授权   @苏世独立却与你同行 
还有漫画授权 微博 @欲夜146

去寻得所爱 并且守望着它 我们一起!

。:

墙 12-13


12

终结一段感情的方法有几种? 

薛之谦喜欢下厨房,不一定非得做菜,他就单纯喜欢待在厨房里,闻菜板、水槽和半鲜不老的蔬菜味,尤其是在饭点儿,透过左手边比视线稍低的矮窗,他喜欢偷看邻居的厨房,和厨房里做饭的邻居。 

此时他不仅是个偷窥者,以此为契机,他想要厘清一些端不上场面的问题。譬如感情。 

具体来说,定义它为“感情”或是“爱情”都不恰当,更精确的应该是午夜电台偏爱的那种说法,“都市情感”。任何事只要抬头添上了“都市”就会变成另一种崭新的情况。城市不仅是空间上的归属,更是磁场,它的性格终将笼罩每一个试图亲近它的个体。曾经在他偷看张伟的日记时,他看到这样一句话,城市的光像雾,雾像土,土里长不出生命来。措辞风格与他对张伟的认识相距甚远,于是他刻意记住了这句话,就像这句话的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拉绳,能将张伟拉向他,近,比近再近些。 

如何处理速食情感?譬如处置一碗剩饭。他会如何决定剩饭的命运,倒掉,或者吃掉,他会如何处理感情,结束,或是忍受。更年轻的时候,比如刚认识张伟那两年里,他决不允许自己接受当中任何一种命运,所以他只做份量正好的饭,只谈海枯石烂的爱情。倘若饭不能恰好满足胃口,胃容就只好适应饭量,于是他被撑大了胃口,同理又于更迟些时候卷入了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婚姻。 

人总是要以各种途径完成对生活的妥协,而每次妥协实际上都是对自己的放弃。 

如何从这场闹剧中成功突围。关心,释放恰到好处的热情,不放过任何与爱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将每个恋爱对象当做凶案现场般精确对待,身份却不是向真相逼近的侦探,而更像个行动仓促的凶手。如此种种精确分析只是帮了倒忙,他的恋爱关系往往以失败告终,其结果是他精通分手与被分手,朦胧诗终于熬成一沓生猛账单。 

几乎每次分手他都获得了比另一方更多的伤感。恋爱很无耻的就是各人各有的独角戏,骗取他的狂热,操纵他单方面控场,单方面谢幕,点钱算账,关门上锁。火锅店凌晨关张,很多时候薛之谦不在场,而一旦亲眼看着关灯锁门,开车路上抽两根烟就必不可少。包括把烟卷走的窗缝外的风,在他眼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快速地抛弃他也被他抛弃,只有醉烟以前一晃而过的清醒留给他。这大约是恋爱生活之于生活的映像。 

用前前前女友的话说——她专业研究恋爱心理学,精于解读星盘命理——因分手受到伤害的一定是无法接受关系变动的事实,被它狠狠落在身后的那一方,能否越挫越勇考验的是他对爱情的信任,就像信任某个人,有就是有,没有的话强求不来。薛之谦问她,那我呢,你觉得我有吗。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公事公办地劝告,你会吃很多苦头,最好量力而行。 

偏巧薛之谦生性迷恋痛苦,不怕受伤。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个m。 

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伟正翻一本茶几上的时尚杂志,2015年二月情人节特刊,中缝往左一个白人女模跪在地上,如被捆缚般岔开了双腿,身后是张桌子,墨绿天鹅绒衬布上头坐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张伟搁在地上的脚再也搁不住了,他换了个姿势,使自己的脚跟离开地面。薛之谦若无其事的眼神擒拿住他的好奇心,使他不得不注意,他逐渐泛红的耳垂和发抖的脊梁。 

“你想试试?” 

“跟谁试。” 

薛之谦还像那样看着他。他们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先行发出了试探的信号。 

“那你自个儿琢磨,我哪儿知道去。”说话间张伟一直没去躲闪他直白的目光,同时试图将自己双眼的表意调整得比他更直白,语言却含蓄起来,就好像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似的。他们相互看着,借此传达了许多信息,当中最强力的是种恐惧。后来张伟在回想这一场面时,再次思忖了那种害怕从何而来,他究竟是怕薛之谦要他,还是怕他不要他。 

薛之谦听懂了,他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两下张伟的膝头,不多不少正好两下。算命的讲说,“二”是摇摇欲坠,劳而无获。张伟不认为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薛之谦喜欢搞文字修辞上的小动作,虽然多有粗陋,但他希望借由第三方暗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一愿望从未易动。 

薛之谦一定是在暗示什么,倘若不是,那就是命数,非信不可的玄学。 

张伟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灯光炮弹,无暇处理的说话声,音乐,衣裙摆动像大街上的扬尘与塑料袋。 

与之相比薛之谦更像个透明人,轻快地接近他,糊里糊涂地扮演了半个晚上的救世主。他在张伟饮酒时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看,换他一刻不停地倾倒心事,句不成句,不计后果。而薛之谦只是冷静地回应些只言片语——真实生活中的他逃避冷静,这可能纯粹是张伟的臆想。往事被时间推得太远,他也不如想象中记得那么清晰,情感的微妙变动帮助补全了大部分细节,平静与无助对垒,没准并未发生得如此浓烈。就像一张照片,张伟的情感并不源于照片里的情感,而是诞生于他对照片背后已然走远的故事的想象,或者希冀。 

当时的一切倘若真的如他想象般发生了,薛之谦更冷静,而他更愚勇,找寻出路没准也就轻松多了。 

算上那次薛之谦若有若无的邀约,自作多情也没关系,张伟认为自己错过了至少五次和他上床的机会。 

2009年过去,张伟继续生活,工作,极尽可能地放弃休息。酒吧一别再见面是10年三月,隔着半年还是巧合,张伟逼迫自己参与一场酒局,十多人满满盛了一包厢,坐在偏面朝南的位置,拿起筷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姗姗来迟的薛之谦,眉开眼笑地赔礼,自行罚酒三杯。白酒下肚咕咕咕,张伟心想这人真人不露相,竟然挺能喝。 

席间薛之谦电话不断,每次回来都被邀着喝,上头上脸却依旧盯紧手机,来电次次不落。张伟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可疑的不高兴混杂许许多多无可奈何。晚上十点过半,张伟看了时间,尾随两个醉后小解的老炮儿,伺机早退。出酒店大门正碰上薛之谦接了电话往回走,事发突然,面面相觑,上次发生了点儿什么却好像谁都记不起来,张伟说不出话,腿也不好动弹。反而薛之谦先红着脸朝他傻乐,大咧咧地招呼,大老师,走啊? 

困了,走呗。 

他听后再次傻乐,眼里亮晶晶的,说,真好啊。 

好什么?张伟怕冷,揣手进兜,敞着怀的棒球服被风刮得呼呼响。 

不知是谁提议,他们拐个弯躲在酒店侧门边上抽了根烟,中学生违纪似的蹲着,陷进泔水与空调热风的遗迹,并不舒坦。小工运完垃圾刚巧路过,推着一个带轮的大桶,烟味罩了他半身,大桶返俩人一阵馊了的凉风,谁也没捞着便宜。 

前两三分钟没人吱声,薛之谦红透的脸在昏暗中看似如常,手机也不再叫唤。 

“跟朋友来的?”张伟先搭话。 

算是吧,谈工作。 

谈工作来这儿? 

……工作嘛。 

看见薛之谦错了错脚,张伟识相地没再往下问。 

你上海的是吧? 

对。 

下回再来我请你吃饭啊。 

怎么? 

就吃顿饭呗。 

如此下去任谁都知道聊无可聊,薛之谦手机又开始震,这回没再理,他说了句“那我先进去啦”,拍拍张伟的肩膀跟他道别。他的行为毫无道理。张伟目送他拐回正门,重新走进光里,原本红的脸依旧红着。 

张伟以为自己能把薛之谦的来意猜的八九不离十,他长的好看,工作跟别人的工作可能多少有些区别,这种揣测背后包含的恶意让他不舒服,从而越发显得卑劣,他突然有些失望,对他,也是对自己。 

后来他们闲聊说到这次聚首,薛之谦却三言两语澄清了当时的情况——他刚拍完一部电影,制片人想谈新项目硬拉他充场面,而他正苦于闲散,破罐破摔地也就答应了。张伟不明白他既不是角儿也不是果儿,能充哪门子的场面,薛之谦很坦率地解释,局上有喜欢让男的陪吃饭陪唱歌的啊。 

张伟想了又想还是没法组织出薛之谦出于这种狗屁理由陪人唱歌的画面,总觉得他应该比这更硬气一点儿。 

出道以前薛之谦自己也没想过,至少从没想得多具体。刚回国那时候他做过模特,圈子也乱,好在他没什么野心也没心思跟人竞争得太惨烈,再糟心的事他都只是旁观者,而亲眼看着好人变质比自己变态更憋屈。有一回喝了点儿酒,同场见过两面的小女模把他睡了,事后烟抽得比他还凶,倚在床头吞云吐雾,半醉不醒地夸他比那些个有钱人好太多了,主要是体贴,不脏不恶心,活儿也还可以。

还可以。

这话听得他丝毫高兴不起来,倒是很想骂街。事实上他也骂了,在心里默默地,面上很礼貌回了谢谢,自尊心作祟没讲出“下次有需要再联系”的话来。就不要联系了吧。没待多会儿他发短信给朋友让人家一个电话打进来救自己出去,下楼付过房费想起女孩儿明天得赶早面试还给订了叫早服务。炮友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可一想到以前交往过的姑娘们,还是觉得不够。 

普遍情况是愿意付出的越睡越勇,不愿意的拧巴着也会负隅顽抗,敌不敌得过大势洪流主要看天份和运气。他知道的几个最后都改行干别的,买手文员不一而足,诸人或急或缓地最终进入稳态,不管是哪种安稳他都羡慕,哪怕是一睡到底的,在他看来也比左右顾盼着寻找标的强多了。 

Plan A还是plan B,这是个问题。 

所以薛之谦羡慕张伟,在他看来张伟就是从不动摇,哪怕发现情况不对劲也要一条道走到黑。像个傻逼。像个英雄。 

直到听说这人开始做土味儿电音,他陷入了懵逼与深深的怀疑。 

这也不怪他,不怪任何人。张伟本人清楚得很,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这些人把不解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就像是忘了张伟他其实不是个瞎子。他们说他放弃梦想选择金钱,这没关系,问题在于是什么让他们误会了他的梦想——他选择的从来都是金钱。 

“我一开始是觉得好玩儿,就刚开始做音乐那两年。”他很坦率地说过,“没什么梦想不梦想的,就跟你考试拿一百分一样其实这是个目标,我的目标就是赚钱,过好日子。这不丢人,钱重要那是必须的。音乐是我的命,我就一条命,我不可能把命当成什么梦想,它就是命,就是活着。” 

薛之谦实在没法被说服。这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是不一样,跟我自个儿想象的也不一样。那没办法,你能想办法让想象力尽可能的得到实现,但你不可能活在想象里。张伟没再多解释,起身给茶杯续了回水,又坐下。再说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能唱前女友呢,现在不也不一样了吗。 

薛之谦睁大了眼,狐疑地,哪儿不一样了? 

——你现在不也唱现女友吗。 

这话让他俩同时陷入了死胡同般的沉默。没错,薛之谦想着,不过作为他自己事情从来都没有变化,没什么幸或不幸行或不行,他在乎的本来就是感情不是具体哪个人。 

他突然有点儿明白张伟了。 

那时候张伟就预感薛之谦很快就会结婚,可能是跟现在的模特女友,也可能是跟下一个不知道身处何方的影子小姐。出于厌倦或是为了实现理想生活,他迟早会选择走进婚姻。 

果不其然12年他就从经纪人朋友口中听说,薛之谦跟人领证了,对象是早前他知道的模特女友。至于为什么消息不是从薛之谦嘴里飞到他这儿的,他没想太多,毕竟这时候俩人已经大半年未有往来,说或不说的都是本分。 

他突然想起10年自己请人吃饭的邀请,迄今都没能实现。 酒后说话不算话,酒醒才后悔也算不上后悔。别的都无辜,怪只怪他俩酒量太差,偏又觉得自己能永远清醒。 

薛之谦没跟张伟说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任何弯弯绕,他只是单纯地没有告诉任何人。亲戚朋友归根结底还是两拨儿人,前者必须相互交待生活,后者只要在舒服的阈限间稍加分享就够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为什么结婚,因为爱,为什么不能继续谈恋爱,因为怀孕,为什么怀孕,因为措施不到位,为什么不到位,个人爱好你管得着吗——到这儿薛之谦不自觉地就代入了张伟的表情语气,误会自己朋克得不行,却再想到真朋克决不解释,这段对话打一开始就该以最后一句结束,他的满身满心只剩下烦躁。 

真麻烦。 

他还是跟张伟说了,通知,大老师,我结婚了。他大老师没提自己早知道了,发一连串恭喜甚至发了红包,明知薛之谦正在北京却没再提吃饭这茬儿。 

吃什么吃,吃了就真成酒肉朋友了。 

原本就是天南海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这次往后张伟跟薛之谦就像不认识,如非工作几无勾连。已婚与未婚聊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曾几何时他们能说最深的话他们却依然对对方一无所知,来易来聚难聚,喝酒时想多摆出的那个杯子,恐怕就是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我有一种办法可以根治失恋。”张伟耳边响起薛之谦的声音,他倚着大衣柜,手里攥一支铅笔,墙上写满新婚妻子的名字,脚下画着一只井盖般大的眼睛。 

“结婚。恋爱就永远没有机会失败了,你只能离婚。” 

张伟搭话:“你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啊?” 

“当然啊,不开始才能不结束,彻底结束才能逃离开始。你懂我的,张伟,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可是张伟—— ”

“你为什么又要梦到我呢?” 


13

薛平只见过张伟两面,第三次再见,这个人长在他的心上像块尚未消肿的青黑色纹身。这一比喻可能是他的叛逆心作祟,但他的确别无他法以表达这一陌生的熟稔。

他想生长在他身上,或令他于自己的生命里生根。

张伟知道的话一定不理解,还会露出那种“你是傻逼吗”的表情,好在他不知道,暗恋最重要的朦胧美才侥幸留存。薛平也不打算告诉他,爱情需要时间去酝酿或者挥发,而他不想让事实掺有水分。时机未到。

张伟从不按套路出牌,他为人师表教会学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你手里的书,趴下,或是躺着,让心变成耳朵。第一堂课上他用录音机放一首董尼采蒂《爱的甘醇》选段,在场没人听懂,他自己也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瞌睡。人人身伴乐音,音乐却竟然不在场。薛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张伟,床帘忽起忽落擦过他的肩膀,擦过脸颊。

我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传进耳朵的乐曲不再活泼,端庄而静谧地默默向前走,像根打弯的瘦树枝被海风吹得笔直,它换上一副冷淡的面孔,有条不紊地说道,人可以为爱情而死。

讲台的黑褐色流成一条颤抖的河,墙壁是青灰色的冷风,水下铺满石头,它们酱红色身影上方徘徊的是草木求救的哀嚎。

落花逐江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只是短短的工夫再抬起头,张伟已经倚靠上讲台,闭眼睡了。

睡醒的张伟对自己究竟如何醒来毫无印象,董尼采蒂又是谁?他没听说过,至少在尚能召回的那部分记忆里,没他的位置。

头脑是加工器而不懂创造,当然也就不会无中生有,他们之间必有误会,就像手机联络簿里出现了陌生人的号码,他和联络簿之间必有一方受到欺骗。至于是头脑有所欺瞒还是他先决躲闪,他必须选一个,答案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反正他是恨极了选择题,凭什么不管情形有多狼狈,事务总是要择一归咎?是我错还是谁错,他就必须在乎吗——这想法本身又是另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傻逼选择题。

掌握出题权的那位要是把招子放亮点儿,早就该了解情况,适当给他放放水,哪怕无关人道主义,出于虚伪的补偿也是一样。他都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世界活了三十来年,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应该是这样吧。但选择题还是源源不绝地追捕他像张天罗地网,吃咸还是吃甜,上学还是工作,摇滚还是流行,结婚还是单身,留下,或者出逃——没什么想不到问不出的,各色题目总能从奇怪的角落蹦出来,碰他一脸灰再若无其事地溜走。

他只能等着它们,像电线杆等着一条撒尿的狗。

他的思路被粗鲁地打断了。匆匆推门进来的经纪人在桌上放下一瓶水,提醒他未来两天将有一个访谈节目,要他做好准备,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她随手扔掉了他喝净的饮料瓶,咣当一响。他被这声音带回许多年前,小学春游,湖边大树下有他最爱吃的白面包,和被人抢走的红皮火腿肠。

所以说记忆靠不住,大脑顽皮又跳脱,很难说什么时候人就会被拖回到哪个令他猝不及防的场景中,大撒把似的远离了生活。

“你想什么呢?”经纪人暼他,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饿了。”

“又饿了?这才几点啊。”

张伟没顺着回答,而是问道:“你刚说那访谈是怎么回事儿啊?”

“忘啦?上礼拜跟张导吃饭你自个儿答应的吗不是。”

“哦——”他想起那个女记者,好像是姓刘,当时他喝了酒晕乎乎盯着人家奶白色绸子外衫盯了好久,满脑子都是贝壳悬空一张一合。

“我这还想问你呢,怎么最近又喝上酒了,不都戒了吗?”

“毕了业还有人回母校捐款呢,戒时候长了,有点儿想。”

“得了吧你,一瓶青岛够你喝仨月的,想什么想。”

“话不能这么说,感情一般也是感情。”

经纪人狐疑瞧他:“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事儿啊?”

张伟笑了笑,说,我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就是有事儿你觉得能随便往外说吗。

经纪人瞪他一眼,说得好像再年轻几岁就能说一样,别逗了,谁不知道啊,就你嘴严。

那你还让我不该说的别乱说?

“别跟我这儿贫,该干嘛干嘛去。等会儿我再跟那边儿对对词儿,问题都确定好了发给你,你也打打腹稿省的又自由发挥刹不住车。”说着她拿起手机往外走,临出门不忘回头再嘱咐一遍,“不该说的别瞎说啊!”

张伟没答复她,挥挥手得了。他不会乱说,他什么都不会说。

微信有几十条未读,他大致瞥一眼,薛之谦的头像就夹在当间,上头是湖南台一编导,下头是改卖原创图案t恤的前音乐人。

他点开了薛之谦的对话框,心想着要不要把卖衣服的拉黑。

“有空见面碰一碰,尽快弄完吧。”

原文没打句号。张伟记得网上传的那几张聊天记录,薛之谦聊天不用标点,看得出来逗号也是为了谨慎添上的,孤零零像个邮戳,不耐烦地提醒他,看,他还是挺拿你当回事儿的。张伟越看这几个字越不高兴,他把薛之谦传来的音频下下来听,没听完剩个尾巴就关掉,语音跟他说,行,最近我都有空,你要在北京就联系我。

那边立马回复,我现在就在,明天有空吗?

真够闲的,张伟皱起眉头,烦。他说有空,你把地址发我吧,中午我去。

薛之谦发来的地址他没看,手机一闭撂桌子上,回屋躺下,装睡又不敢真睡,怕睡着了还做梦。梦里的小孩儿落花逐流水,睁眼再看这个大的只会跟他说“早录早完,抓紧散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心脏脆弱,可受不住这个。

一晚上,干瞪着眼等天亮。

手机天气说2017年12月18号北京日出时间是七点三十分第三十八秒。就像每个睡不着又无所事事的夜晚一样,他无法自控地收集与自己无关的一切,包括历史上的每一场日出日落,每一段阴晴云雨。他往前翻看,边看边算数,一直看到十一月终于有所发现。每个日出都比前一天的更晚,日落也是,两个时间的差值逐步减小,也就是说他的白天在缩短,而这种“缩短”本身也在缩短。冬天也累,快走不动了。他又看看今天,位于四个半小时以后的日出告诉他,这些日子实在出乎意料的长。

时间挂在钟表上,他也是,每一声嘀嗒都被听见,列队化作一声长鸣。他需要一个拥抱,渴望。

他们在许多场合拥抱过,薛之谦身上的香水味他不喜欢,却又格外迷恋,它常混杂在潮水般温热的气息间,扑向他,又温柔地弃他而去。这种无形的拥抱与他难以自持的心跳,究竟哪样来得更快,张伟谨慎地试图理解自己,却发觉这真的难办,他复杂,且不仅是薛之谦说的那种简单的“复杂”。

薛之谦以为他的复杂源于聪明,以及对这份聪明的自知。这只能说明他笨,关于这一点张伟和他本人早已达成共识。薛之谦只会用分析自己的方法理解别人,不懂变通,一双鞋盛不下全世界七十亿双脚,前三十年那么多戕害与被戕害都没能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张伟不一祥,聪明是他的武器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不应该也不会轻易亮相人前。放在台面上的都是他故意泄露的,地主哭穷才能在天灾乱世里头保住余粮。但他没想到别人对他这点儿东西能表现出那么大的热情。有点儿慌,捎带着点儿不明白,人总问他为什么宁愿皱眉虚眼也不愿意戴眼镜,答案很简单,他想看见比事实更美的东西,可实际看见的总让他失望。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天花板晃过一抹亮,板凳宽的方形光束游弋,忽左忽右像条鱼,来自未知的飞碟残影,圆蘑菇似的吊灯身影摇摆,光就是它的风。好像有人正在外头拿着四百瓦户外探照灯晃他家窗户,没别的,只是不想看这扇窗户黑着,意图让它活过来。凌晨两点的小区没人,人都在床上装死,活着的也都躲起来。只有树还说话,陪着另几棵越走越远的树絮叨,全人类的白天都被凝缩进几棵树的黑夜里,而他们开始傻兮兮地折腾、与自己搏斗,然后心安理得,休养生息,继续准备日出以后投身下一轮崭新的折腾。

张伟快被这默不作声的一切逼疯了。他渴望声音,鸟振翅,钉子落地,水花飞溅,陌生人打喷嚏,随便一点儿响动就好。他开始在手机上搜索董尼采蒂,爱的甘醇,凌晨两点听起咏叹调。录节目的时候他也秀过美声唱法,出于娱乐精神,彼时薛之谦就在几米开外坐着看他,开怀的模样被他偷眼看了又看,悄悄记住。让人高兴也是积德,他想,但这不会法外开恩地缩减夜晚的长度,他在今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准点日出。他依旧躺着,直躺到十点多钟才慢腾腾坐起来,收拾自己,投身生计。

如果提前看了薛之谦发来的地址,他应该知道这不是录音棚,而直到车开上最后一条马路他都还那么以为,在路边的栉比高楼间找那个想当然的招牌。

237号,车停了,他虚起眼来分辨,迎面等着的却是个茶馆。

茶馆服务员是个小年轻,眼镜,红格子衬衫,从柜台后头站起来直挺着起码得有一米八五。他是不是喜欢个儿高的?张伟很突兀地扪心自问,同时被带着上了二楼,服务员指向紧里头那个包间,转身走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薛之谦正低头发信息,忙中抬眼向门口,朝他笑了笑。来啦,大老师。

一段日子没见他还是那样,满眼疲倦又强打精神,不太好。

怎么约这儿了,不是进棚吗?张伟坐他对面,俩人隔着方红木茶桌,同步看了眼手机。

不是还没定好吗。

差不多就进棚再磨呗。

没事啦,抽时间喝喝茶嘛。

真是自相矛盾。张伟撇撇嘴,被薛之谦看个正着。

“……最近忙吗大老师?”

“还行吧,就那样。”

“冬天喝绿茶不太好,我给你带了点儿正山小种,朋友从崇安带来的说味道不错,我是尝不出来,你回去试试?”他放下手机,把桌边立着的黑金纸袋推向前。

张伟叩叩桌子没什么表示,语气也不明朗:“别说,您这生活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奢淫逸。”

我不喝茶嘛。他答得模棱两可,神色不知怎的有些不自然。张伟还是喜欢看他笑。

随后他们聊了音乐,最近听了什么,又有哪些能用得上,以及各种详尽却虚无的设想,每句都显得无以为继又不得不发。

“干说肯定没用,”张伟先失去了耐心,再一次,“你一会儿要是没事儿——”

“我约了人,下午两点。”薛之谦说。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张伟看看时间,闭了嘴。原本可以早出来两个小时,但他没有。他想起个问题——

“你几点过来的?”

“九点多吧。”

“几点营业啊这儿?”

薛之谦犹豫了,九点半,他说。

“顶门儿喝茶啊?”

“你昨天没说几点会来嘛,反正我也没事做。”

张伟这才知道他俩里头没人是真的为了商量做歌而发起约见,他是单纯无法拒绝薛之谦,而薛之谦没准只是为给他送袋茶叶。

我这也约了人吃饭,那今儿就这么着吧。他撒了谎,薛之谦眨眨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分明是识破了。张伟后续没再表态,拎上茶叶走人,面前玻璃杯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谢谢啦,这是他在这场聚会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实际上薛之谦才是先行说谎的那个,傍晚六点多的飞机回上海,在此之前张伟是他唯一提上日程的约会。至于说谎只是他头脑一热的突然行动,可能起于气氛的尴尬也可能是潜意识里的拖延再次起了作用,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做歌这件事在今天有所推进。

这么说起来昨夜里的微信才是他说的第一个谎。

事出突然,下楼的时候张伟才联系司机,人说开过来起码要五分钟,他就在楼下门厅里等,控制不住视线总往楼梯口跑。没人上去,也没人下来。他问服务员店里有没有吸烟区,人往四周围比划一圈,回他,哪儿都行,您随意。

他却还是躲进了卫生间,心里想自己干的这件事儿用的就是这个字,躲,说不好究竟是在躲什么。一根烟不到的工夫司机就来了电话,说到了,您下来吧。同时刻里他两手正发抖,伴随着“下来”烟头就下落摔在地上。他又给捡起来,扔进马桶,冲水,烟头顺着水涡晕乎乎地打转,一沉一浮最终还是浮了起来,像个自杀成功的无名氏。

然而张伟哆嗦了一上午的心也是在这时候,紧跟着尸体上浮而急速下坠,变得冷静而客观。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四小时纯粹是在犯病,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

出门,上车,车窗严严实实拒绝了冷风,他却还能看出阳光是白的,带有一点儿冻铁管的腥味。此时此刻地球上,他想看见的人全都不知去了哪儿。



 @奥 我猜你没看到的大概是12。

墙06-11

你爹:

06.  




没人能告诉你该去哪儿,路标不能,时间表不能,紧勒屁股的裤衩有时候能有时不能。风头过劲就加大步子,扯着蛋了再放小,没什么应该也没什么不应该,对于不知道去哪儿的人来说,“怎么去”就显得特别多余。 




张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抽烟,更不该蹲在路边抽,最不该守着学校后门,像个傻呵呵石狮子似的蹲着抽。 




绿漆铁栅栏里头拔出头来的是半大孩子无处安放的青春,躁动,很少的一点儿不安。 




而这一点儿不安八成都在他附近,背后站着的那个学生身上。他们相隔一道门。张伟想起一首诗,相逢是横竖钢管排排站,我在这头你在那头,一根烟我们不能分着抽。 




学生没看他,方才他是从教学楼、学校大门的方向,背着书包直接过来的,背离人潮的流向溜到后门,脚步未稳就又回过身仰着脑袋往楼上看,仿佛在某扇窗里找寻某一人,又像是守望着太阳一步步起来—— 




“嘿,干嘛呢?说你呢这小孩儿!” 




学生扭脸暼他,不理睬。 




“八点了啊快,你高几哪个班的啊?” 




“干什么,告状啊?”他终于说话了,“你去吧,高二三班,班主任刘玉梅,你最好现在就去,正好我也不想上学了。” 




张伟让他逗笑了。 




“嗬,不想上学啦?这正常,你这岁数想上学才有病呢,十五六的不就该瞎玩儿吗。”他站起来,踩了烟头朝他扬下巴挑衅,“翻得过来吗?” 




学生二话不说踩着栏杆间的横棍儿就往上攀,中途左脚打了个滑,看得张伟提心吊胆。终于登顶时,他却停下了,指着远处擦过楼房顶子生长出来的赤红泛金的朝霞,说,你看那像什么? 




张伟眯了眼瞧,却没拿他的问题当真,就说,像什么?血染的风采? 




显然他不买账,不做点评也懒得答复,一步一步极其危险地又藉杆而下,落地整理了短袖衫从腰口冒出的边角,一边才抽空瞪他,语气中又是倔强又有不屑。 




他说,你真没劲。 




张伟说“是吗”,平淡的语气像是他早已料到他要这么说。 




“不想上课是吧,”他接着说,“那跟我玩儿去?” 




“我又不认识你,万一你是人贩子呢。” 




“扯淡呢?”他打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凑到对方眼巴前,一弹,“看看,这什么?” 




他只看一眼就不可置信,疑道,你是老师? 




张伟咧嘴乐出半截小豁牙,说我教音乐的,今儿刚来,你高二是吧,巧了,我就教高二。 




“那还让我跟你出来?” 




“你逃的又不是我的课,我管那么宽干嘛?”刚又点上一根,他两根指头夹着烟,呸呸两声啐出裹进嘴里的碎烟丝。学生定睛瞧着,他的指头像两截快被舔净的正融化的奶油雪糕。 




张伟以为他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烟瞧,就再抽出一根,问他,来吗? 




来就来,他不客气,张伟也不见外,一手给他点上,火苗噌地飞起,吓得小孩耳朵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这只耳朵很快就红了。他有样学样抽了人生中第一口烟,不辣不呛,他直接就怀疑,假烟吧? 




“假什么假,真的你都买不着还假呢。” 




他说得对,这烟是外国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张伟半晌没再吱声,闷头往前走,学生跟着他,俩人一步步离学校越来越远。走出得有五十米,路过一间小卖部时张伟突然又说话了,他说,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没说过。”学生答。 




“我知道你没说过,要不我问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怎么——得,我从新问行——” 




“重新。” 




张伟停下步子,斜乜他:“你怎么这么事儿啊?” 




“你先说错的,”学生也仰起脸来对着他,一派无辜,“你是老师,为人师表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行,你行,那我‘重——新’问,你叫什么啊?” 




“我姓薛。” 




“你属牙膏的是吗?薛什么啊?” 




“薛平。” 




伴随着学生的名字,张伟听见了蝉鸣。他的身边没有桑林,甚至早八点的阳光也不复热辣,它只是亮,亮得发白,逼近他的眼睛和耳朵,使它们滚烫。细如游丝的蝉鸣,也开始飘荡。 




他伸手在面前虚抓一把,一切窃窃私语便停止了。 




“走吧,”他招招手叫上薛平,后者书包干瘪,却像是随时会被风鼓大,再回生出更多使人漂浮的北风,“去医院转一圈儿。不会就掐了吧,你眼都红了。” 




“不是呛,风大。之前我来的时候没风吧,刚起的。你去医院干嘛?看人啊?” 




“看人。” 




他们一路走,就像要一直走到把天黑透。 




张伟说的医院是回龙观,位处薛平从没去过的昌平,有个大大的招牌,金属闪亮,看不清半个字。张伟就蹲在大门口的路边,马路牙子上,继续抽一根好像永远抽不完的烟。他散漫而专注地观察每个人,从地上的脚,到天上的脸。 




还真是像他说的,很单纯地看人。 




薛平有些无措地在他旁边站着,低头就是他的头顶,乌黑的短发簇拥出小而清晰的发旋,两个。


“你有两个发旋。”薛平惊奇得很,“我还没见过有两个的呢。” 




“这不就见着了吗。”张伟随后又问,要不要来支烟。 




这次薛平拒绝了他。他说,不,我戒了。 




“刚那不是第一根吗?” 




“是啊,然后就戒了。” 




张伟认为被戒除的都应该是习惯,然而在薛平这里,它只是对物品的一种单方面的抛弃,而无关与物品相关的具体习惯,无关他自己。 




晃晃悠悠一绺瘦云彩盖了针眼似的太阳,路边犄角长出新草窸窣不断,医院三楼打碎一个暖水瓶,病人指着一地碎片演讲,滔滔不绝。张伟的世界忽然丰富而喧闹,数不清的声音造访他,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打断,他的思路没法连贯,视线当中的景物扭转出小小多多的完全,像是意识做了单次五十块的离子烫。




他想起来一些不属于他的句子,但它们属于这个瞬间,张伟感受到了自己的使命,他要把它们和盘托出,说干净。




我已经来这儿半年了,他说,每次都看见不一样的人进出,我以为是客流量大,地铁二号线转三号线一样,有人来有人走。后来我托人认识了里头一大夫,他跟我说什么呢,说真属于这儿的都出不去,不应该在这儿的反而能进来——你看那儿,六楼那一排,知道六楼为什么得装护栏吗?有人掉下去过,摔死了,所以装护栏,为的是没人再从这儿摔死。 




有时候我怀疑从那儿掉下来的就是我,只不过我没死,我钻进土里又从外头长出来了,然后我回来,忆苦思甜。——你不知道郊区有多好,头一抬,你从六楼就能看见整个北京的天, 




张伟絮叨了好多,薛平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听着。他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除非他在跨上铁门的时候也曾想过跳下来。 




“我知道啊。” 




“站在里头它是蓝的,在外面看它是灰的,如果你跨上它的边缘再看它,” 




“它就成了红的。” 


 








07




张伟不是故意睡着的,他太累了,头脑中的某一隅急不可耐地要他早些做场梦。 




然后他就梦见了薛之谦,再一次地,以一个相对陌生的身份。说“陌生”是因为薛之谦在他梦里改了名字变了身份,而“相对”则是因为每当张伟醒来,回到这个世界,他第一个想到的总会是薛之谦,他很清楚梦里那个小孩就是他。歌词里是那么唱的,然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的悲伤,在你心中我还没有名字。薛之谦他不应该悲伤,至少不应该像现在似的悲伤得这么过分,毕竟他还在张伟心里有个特别的名字——薛平,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哪儿平。


这一系列梦境的源头要追溯到两个月以前,就在他从薛之谦家楼下逃跑的那天夜里。半夜他翻来覆去,滚得脊梁骨发酸,周身紧绷,就在这种无法被忍受的紧绷当中,糊里糊涂、痛苦万分地坠入梦境。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梦,真实具体,就像一切正在他的监控下一五一十地发生着,而他从一开始就酿生出沉痛的预感。对,沉痛,如是置身荒井,从头顶巨石与井沿间的缝隙降临的,是他梦里时有时无的颜色。 




他看着薛之谦以另一种身份活着,而他自己顺着别的道路走近他。 




梦是潜意识,他记得。而潜意识是过去,是当下,也是未来。 




“睡醒了?” 




说话的是活生生的薛之谦,能喘气,能从自己的套房里给他提供一张软乎的沙发。 




他原本是叫张伟来商量合作曲,心想如有需要也能顺便搭伙搓一顿,始料未及的是张伟进门的同时一并带来了客房服务满桌伙食,并在他吸溜着面条说我这里有一份demo你要不要听听看的时候,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甚至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放下。 




“我睡多久了?”张伟揉眼看表,“才半小时啊?” 




“才半小时?睡一晚你不怕落枕的啊大哥?” 




“叫什么大哥啊,瞎客气。”他一看,是能吃的早都凉透了,“你是不是说你有一小样儿来着?” 




“就在电脑里,要不要听?” 




“别人寄的啊?” 




“别人寄的能叫原创吗,我自己写的好吗,就是有点旧,差不多半年之前的吧。” 




“半年不旧,你那编曲都梦回八零了那还在乎这几个月啊。” 




“诶我说,你意见很多啊?” 




“还行吧。”张伟开始四处寻摸,叫他把电脑拿来,这就听。 




播放器进度条才一分半,薛之谦先解释这里只有一遍主副歌,至于如何反复衔接都没来得及考虑。张伟没吱声,直到主二结束进副歌他才模糊地想着,这首用吉他不太对味。 




“有想法吗?” 




“有点儿吧,再听一遍我掂量掂量。” 




又放一遍,还是在那个节点张伟敲着桌子问他,记谱了吧? 




“有。我总觉得和声尾巴那里不太对,也不是不对——” 




“不太够。”


薛之谦给他说中了,激动起来一巴掌拍上大腿,张伟的大腿,啪的一声,他脱口而出,对对对! 




“对就对你别动手啊!”张伟给腿撤回来,俩手保护好了才说,“前头不是用的小七吗,后头跟洛克里亚行不行,你试试。” 




他想想。 




“我觉得可以,是不是慢一点更好听——”他突然亮了眼睛,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张纸来,噌地起身,火烧屁股似的乱转。 




张伟问他,找什么呢你? 




“笔啊!我跟你说我刚想起来——不行,说话就要忘了——”


“你写手机里不得了嘛。” 




他这才一愣,随即摸兜找手机,找着就埋头打字。张伟也站起来,佯装无意往前凑着偷看。 




嗐,写歌词呢。 




于是他又坐下了,往沙发更深处卧,没理由眼前全是梦里太阳的余光,一晃一晃扎得他烦躁。 




薛之谦还捧着手机敲敲打打,说话都不愿意把眼拔出来。他说:“现在这样的话,主歌切分就要大动了。” 




张伟把自个儿的手机扔沙发上,瞅他:“怎么呢,你是写好了吗?” 




“大概有一个轮廓,改是肯定还要改的。” 




“差不多那意思不就得了吗,有什么可改的。” 




照理他不该这么说,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该说出来。薛之谦不是张伟,张伟也不是薛之谦,他不能用自己那套价值观衡量人家的取舍。 




“那您先雕琢着。”他往回找补,“我觉得吧这回你可以试点儿不一样的,咱想办法让曲子把词儿托起来,怎么样?” 




“嗯?” 




“你比如说就这段,前两个八拍只给人声,分声道做空间,然后键盘铺两个完事儿再进人声,这儿开始再加点儿别的——用什么好呢——” 




“小提琴吧。” 




“用这儿合适吗,早了点儿吧?” 




“不是怕不够厚嘛,这样,你先说你后面想怎么样?” 




“我还是给你写吧,”他满屋子扫视一圈,“哎我说薛之谦你是不是瞎,那床头柜上不就有根笔吗。” 




薛之谦递去给他,眼睁睁看着稿纸背面铺得满篇鬼画符。他不停笔,嘴也不停,语速飞快地又给他讲一遍。 




“主一人声两个八拍,跟键盘两个八拍,然后主二接着垫键盘——我觉得这儿除了鼓没必要加别的,至少大管弦先别上,可以来点儿电吉他加phase,得往上飘,对,干脆就都往飘了做,我觉得可以。” 




相比之下薛之谦表现得异常冷静:“词曲都没落实,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跑得有点远啊?” 




张伟住了手,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了个毫无预兆的问题:“你一般前奏都多长?” 




“……就一般嘛,十几秒?” 




“不要前奏你试过吗?” 




“啊?” 




笔往桌上一扔,张伟又窝回沙发,打着哈欠劝他,没试过就试试呗,尝新鲜又不花钱。 




薛之谦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完全没把握的试错成本会很高。




“你这就是做生意做惯了,成本能这么算吗,要真都这么算现在咱还唱南泥湾呢你信吗?这事儿啊我跟你说——你不能把自个儿给圈死了你知道吧,擅长也不能抱死,抱死容易翻车科二没考过吗?这有些东西啊,你不试早晚也有人逼着你试。” 




首先薛之谦没能反应过来,他甚至张了张嘴险些吐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质疑。他不太相信这是从张伟嘴里出来的句子,每个字都在打说话那人自己的脸——我会这个那我就做这个,你想看别的那你看别人去别看我的啊——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他有点儿糊涂了,同时惶然发觉张伟这几乎是在直截了当地警告他,你像现在这么做歌早晚得扑街,这条路是错的,你别走了成吗?


此时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由张伟来告诉他,你的路是错的,你是错的。 




于是他被头脑中的揣测逼出了刻薄。 




他说:“谁?你吗?” 




语气不对,张伟听出来了,默默咀嚼着不去发表任何意见。可能薛之谦在怀疑,怀疑张伟的初衷,更怀疑他的目的,他究竟为什么要找他谈合作,这首歌到底是薛之谦自以为的相互成全,还是张伟单方面为对他实施义务教育而巧立名目? 




他到底想干什么? 




薛之谦还是想冷静下来,想保全面子。他放下台阶,说,求同存异吧,行不行?




张伟却冷笑,不买账:“你这不是求同存异,话虽这么说了,可实际上你是想曲线救国,我知道。 ”




“你又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那么一说。”张伟耸耸肩膀,撇嘴,垂眼玩手指,方才蹭上的圆珠笔油好像正以颗粒的姿态快速挥发。他就像个恰如其分的无赖。




“张伟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想干什么你就自己讲讲看,现在是怎样,要我猜是吗?”




 张伟揉揉眼睛,说,别用对付小姑娘那一套对付我,不好使。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薛之谦让自己笑笑,尽量不去紧绷,“本来工作就麻烦,我这个人又有够难搞,现在简直有时候就一般脾气的都忍不了我,好几年的交情为这个相互拉黑太不合算了吧。” 


张伟却依然固执,他看也不看他,任凭头脑里有个声音左转右转,漩涡似的将他反向吞没。他在生气,却找不出这些生气的源头。 


“没事儿,”他反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我跟你也没恁熟,真拉黑也不可惜。” 


没人愿意细数沉默的大小,它就算是滴水也是江河,就算是江河也早晚蒸发凝成云朵,飘走。薛之谦听见了,但没表态,他先把桌子收拾出来,笔电,菜单,纸张依次排好,圆珠笔被他放回床头柜的座机旁边。然后他说,不早了,回去睡吧,你不是早就困了吗。 


门立刻就关上了。




不是肉眼可见的这一扇酒店的房门,张伟二话没说起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手那瞬间他醒来了,仿佛方才种种都是幻境,另一场梦。与此同时他清楚地听见某扇无形的大门在他心里一齐啪地关上,而他不知道这扇门立在哪儿又通向哪儿,他甚至不确定它是否还在他心里,他又是想要它开着,还是阖上。 


他只知道它关上了,被他亲手关上了。 


 




08


“人生里大概有过三到四次这样的经历: 




清晨醒来,仍清晰记得昨夜的梦,就像一条通往快乐时光的走廊。 




所有的经历我都忘记了,只剩一种强烈的印象如辐射一般存在着,在那梦里,我被爱过。我就在他身边,我感受得到一切因他而起的美好。 




整个上午就笼罩在一中巨大的乡愁中: 




仿佛天使留下的阴影,就像是一切都与我擦肩错过了。“ 




为什么他所在的城市再也没有好天气,当他需要太阳头顶却总是下雨。现在他知道了,这全都因为他产生了错误的情感,犯下了情感上的错误。 




这时人是被抛弃的,原本就与他无关的一切也都成了抛弃者,遮不住的疲态是,吃不完的苹果是,马路上过快的车速、黄灯闪烁最后一秒、黑裤子上的灰尘,蛋糕、钢铁、污水井,都是。 




除非得到回应,否则他将溺毙在自己的孤独中,被永远驻留的午夜杀死一万遍。 




张伟知道,自己急需一顿大酒。




 


09


“你喝酒吗?”小孩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反倒无处安放了,“我家有酒,很贵的哦。” 




“我不喝酒。” 




“戒掉了吗?” 




“也不是,就是没喝过。” 




“那就来嘛,试试看又不要钱。”那只手拽张伟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裤子,“都脏了。”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洁癖。” 




他应该是在看他,张伟却想像不出他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伟不知道最后究竟喝没喝上那口酒,这场梦做得短,一切都仓促地发生,仓促得他再回想都会怀疑哪些是虚假当中的虚假,哪些才是虚假的真实。他好像跟着去了薛平家,北京的三层老楼,他家住在第三层,进门之后客厅和厨房连成一块鞋盒似的长方形,摆满了木头桩子与一米来长的钢材。薛平让他坐在客厅正中央,自己抱来半人高的玻璃罐子,里头的白酒泡着一束石防风,和半把萎缩了的吉他。 




石防风,主治头风眩痛。这句话是他从薛之谦的套房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听见的,那时正有人看电视,电视里的老太太穿着白大褂,小姑娘也是,只有高大的小伙儿穿着紧身衣,银色像块锡箔纸。 




他记得许多细节也记得这句台词,唯独不记得看电视的人是谁。 




他直接上床睡觉,一路经纪人跟在后头问话也被搪塞过去,“我没事儿”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直接把门拍上,像是又回到了充满拧巴的十六岁。 




薛之谦说得挺对,他就是任性,也貌似自信满满地认为所有人都能包容他的任性。所以他从昨天到今天碰上的每一个钉子,归根结底都是咎由自取。 




一觉醒来两点四十八,跟每次中途清醒一样,张伟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外头的人可能也都睡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忽而急促,忽而卡顿。 




这时手机突然亮起来,床头被它轰得嗡嗡作响。 




他看一眼,是薛之谦发来讯息。他说,张伟,你实在是太欠揍了。 




消息很快就被撤回,可能薛之谦闷在屋里一晚上没能想通需要发泄,发泄之后却又后悔,于是急不可待地加以补救。 




张伟犹豫着该不该回复,但他实在是太想看薛之谦措手不及的模样了。 




“薛老师还没睡呐?” 




他按下发送。新消息竟也适时递进来,薛之谦说,他的歌词写好了。 




前后两条信息之间的差别让张伟想到了许多零碎,概括起来大概就是两个不够熟稔的熟人该有的距离。 




“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闹觉,您不一样,您这是为了工作。” 




“明天我回北京” 




“嗯,您路上小心。” 




“一路顺风?” 




张伟笑了,说别瞎许愿啊,嘉兴去北京顺了风您再给吹西伯利亚去,怪冷的不是。 




“借你吉言,我尽量不出内蒙” 




“那敢情好グッ!(๑•̀ㅂ•́)و✧” 




张伟没能立刻得到回复,薛之谦可能睡着了,或者单纯觉得没必要再回。他隐约有点儿遗憾没能正面回应那句“你真欠揍”,就好像是错失了一个跟他混熟的机会。实际上他所能回应的内容相当有限,道歉或是耍赖撒娇都可以,又都欠点儿意思,难不成只能上楼敲门,说我来了,你揍我吧? 




别说,他还真干得出来。 




不过这样也挺好,薛之谦最在乎体面,再多一分这些体面还能不能被保全,张伟不敢打包票。 




没人敢。 


 


 


10


 


人总有他放不下的东西。小时候受了骗还能立马前去争讨,也浑然不觉得羞耻,往后就不行了,青年惆怅细腻还要面子,总骗自己心无牵挂,回过头再看却发觉,由于自己的无心之失缺少了损害了的,再没补偿的机会。




现在回想,张伟发觉他的青春期长得如同一场旷世鏖战,那时候跟他爸三天两头吵架,主要是相互不服气又拿对方没辙。当妈的不得不在当中调停,实在心急心累了就只能给张伟支走,塞点儿小钱让他出去玩儿,避避风头。张伟已经能挣钱了,所以他妈给的他从来不收,接过来往鞋柜上一拍,气呼呼摔门走人,这下子哐当一声激得他爸更气,骂街骂得搁屋外头都能听见。




差不多每回他都是去游戏厅,出手买币特大方,一头扎进去不耗尽了精神不肯出来,实打实的横着进躺着出。




在那儿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儿,日后成了他的第一任女朋友。




女孩儿跟他同姓,叫张婷,熟了以后张伟总撺掇她炒股,说你名字好,涨停,买了准发。后来听说她爸聚众赌博赶上严打,判了好几年,听说的时候张伟却没立场也无心再发表什么感想,他俩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既然张伟早就不是那个张伟,她的变化再是惊人也算不上意外。




张婷是他同班同学,留过一年级,大他半岁,他问她留级是因为什么,她也不说,总是保持着不必要的神秘感。他并未因此更喜欢或是讨厌她,神秘在他看来一点儿也不神秘,至少留级的神秘感远比不上漂亮女孩儿昨夜里用的洗发水,这才有本事让他浮想联翩,面红耳赤。




那天玩儿到天擦黑,他没了劲儿,还饿,想回家又拉不下脸,就坐在游戏机边上发愁。张婷这时候刚进来没一会儿,一排拳皇都有人,她一眼就看出张伟无心再战,于是去拍他肩膀,叫他,诶!张伟!两个大大的叹号吓了他一跳。




张伟扭过脸去看,她那张圆脸心不在焉地挥发着热情,说你也在这儿呐,真巧!诶,你要是不玩儿能把位儿让出来吗,我这等半天了。




“你不刚来吗。”张伟随口揭穿她,一边站起来让座,懒洋洋走开,没两步又折回来,把剩下几个币搁游戏机台面上,一扬下巴,说,“这给你吧。开局选那胖子啊,能赢。”




张婷就看上他了,心想这人大方善良,还会打游戏。她没想到自个儿一下就走眼了两回,实际上张伟既不大方也不会打游戏,他只是心烦、懒,碰巧了这天运气却不错。




这是他们这段浅薄恋情的缩影,张婷始终误解他,张伟始终清楚自己正被误解,他们各自浸泡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某几个短暂的瞬间,两个世界从未有过交融。可能这压根算不上爱情,他跟她,他们俩压根就没有过爱情,他们有的只是对爱情的幻想。




幻想之于他是最轻巧、无负担的,因而直到现在他还能想起她来,就算他并未因此破处,嘴也没贴过她的嘴。算起身体的接触,只有张伟被揍过几回,拳头擂上胸口,他永远敢怒不敢言。



女人有许多张面孔,不止妆前与妆后。她属于你,即将属于你,永远不可能属于你,或者曾经属于你的不同时候,她们会给你看不同的脸,比变色龙装扮得还要心安理得。而男人不一样,男人自始至终只有一张脸,一张必须扮上的二皮脸。



他能想起来的是她尚且属于他的那些短暂的日子。长辫子,白圆脸,热衷讽刺与动手,总催他给她削苹果。她也上场替他打架,一手能拎整个儿的板砖,老太太才会的脏话她串着串儿地往外飙,边骂边追,直追得敌人可劲儿跑远了才算完。可张伟小时候是头倔驴,不肯言谢,还说她跟院儿里最壮最厉害的胡老太太简直就是隔代遗传。她当时就把先前御敌用的脏话也送他一份,随后哐地扔了砖头,说,我饿了,跟我吃拉面去。撂话走人。




哪怕张婷说了脏话骂了人,张伟仍没看出她有不高兴的意思,他就权当这事儿过了,翻篇儿落停。自打那回起,张婷就像换了一副小胃口似的,一反两口半碗的常态,总把拉面里的肉往张伟碗里挑,完事也不解释,闷头慢腾腾地卷面条到筷子上,再松开,再卷,玩儿似的半天面都不下数儿。


‌“羞臊”、“笨拙”——许是日子过疲了,他再想起这些词来心里已经不见半点波动,就是记得,暂时还没忘,也仅此而已了。



能过去这些年里用青春给他上课的姑娘们,哪怕不全是好事,他或多或少也都还记着。要他说就是良师益友,倘若没她们的万般手段,他可能永远是个毛头小子。学校没教会的全由她们负责,他明白了人应该对爱保持真诚、忠诚,不是对人,而是对爱。大龄单身女青年小毛这样教育他:情人是流沙,爱情是铁马,光,和热,被流沙杀死只能算是罹难者,在爱情的火光里熔化,那才叫升华。


小毛,画廊女招待,大张伟六岁,哪怕跟他保持着见不得人的情侣关系依然固执要求自己的“单身”身份,且从不允许他叫“姐”,小毛,可以不姓毛,不能没有“小”。二十三岁的小毛烫了三十岁妇女最爱的大波浪,嘴唇红得像医务室的红药水,她的双唇每次张合,都使他想起六岁那年学骑车,磕破了的膝盖。后来她反潮流涂了俩月紫药水似的口红,于是每次接吻他都会在想象力的作用下尝着一嘴一嗓子的甜菜味儿。




她是第几任来着?张伟掰着指头数。




其实数不数的意义不太大,在他看来谈恋爱劳神劳力,伤心还伤钱,在此基础上他并没有意愿频繁构造、更换自己的亲密关系。往后的独来独往内外皆空,那都是结果,真正使他认为谈恋爱这事儿属于惹不起我躲得起的,是他的懒、抠儿,最要命的是他不会打游戏——赢不了,还输不起。




“一场游戏一场梦你听说过吗?不相信自个儿是一狗屎你就别玩儿当代艺术,还前卫?还拿自个儿当公民看呢你前卫得了吗?”小毛教育他,她站着,身后是挂满了大红被单的阳台,“威尼斯你知


道吗?”




“威尼斯?”




小毛抽口烟,背后有鸟叫,她就想回头瞥一眼,没成想被满眼大红吓了一跳。她保持着乜斜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收回刚才的狼狈,说:“99年你多大啊?”




“去年啊,”张伟心算一把,“十六,怎么了?”




“那不是还没断奶呐?”




“嚯,我家这条件你也见识过,还真供不起这奶。”




日头越升越高了。




“我这儿有奶,尝尝吗?”说着她解了丝绸的睡袍带子,衣服让她扔在脚下,晃晃悠悠绕出个旋儿,水涡似的,一动不动地打转。她大红的胸衣像她大红的被单热情似火地烧张伟的眼,他立马手足无措起来。




“诶,这个——会解吗?”她的指头一钩一放,肩带啪地打进肉里,张伟紧跟着打了个哆嗦,然后闷声摇头,“没事儿,试试就会了,来,给我解开。”




然后他们就干了该干的事儿,小毛的某一次,也是张伟的第一次。第一次快,张伟感觉自己就像是刚抓住了世界的真理又即刻被甩开,被抛弃了,躺在床上他的眼前诞生出一种空虚与悔恨,不是为了贞操,而是为了他肉体的幸福竟比精神的撞击更短暂,这一事实比别的更令他难过。许多痛苦都来源于期望与现实的落差,张伟不敢摸她,不敢用手,只能用眼,疑惑而惨淡地看着她,从皮肤到血液,到她卷曲的头发。




小毛突然开腔,说:“你说我怎么找了你这么嫩的呢?”




屋里没开灯,正午十二点的阳光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穿过大红被单让他们也成了大红色,就像整个房间都穿上了胸罩。张伟斜暼她,完了又闭上眼,认真分析身边一切的气味。




“要说是呢,你怎么想的。”




“我有毛病。”




“我看也是。”




“再来一次吗?”




“困了,这事儿不好玩儿,我还不如打游戏呢。”




小毛许久没吱声,最后留下个叹息的尾巴,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一遍,说我怎么找了你呢,说完伸出软乎的手去摸他的脸,从脸颊摸上眼睛,停在上头不再动换,像床被子似的盖着他的双眼。




这让张伟想起崔健那块红布。小毛就是他的红布,蒙住他双眼,也遮了他的天,飘来,早晚还是要飘去的。




可以说最初对于艺术的认识就是来源于她,这个硬逼着他叫她“小毛”的女人。她没事儿就给张伟讲99年以前的东村,说他生得太晚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宴席吃到头儿了,任你有多大本事也不可能翻得起浪来。前年张伟才发了《花儿》,相当于刚把饭碗捧手里人就给你打掉了,还指摘你来得太晚。张伟想反驳,让她拦下了。她说,你跟你那群小朋友算是赶上个尾巴,不过你听我说啊——这世界不一样了,每天都是新的,你追不上它,以后哪儿还有人惦记什么艺术啊,兹能靠别的混口饭吃就别再干这一行,至少别跟它玩儿命,你玩儿不过它。




张伟知道她说的是钱,认识这些天她嘴里提起最多的,一个是艺术,一个就是钱。他能理解她,因为他们有一半是一样的——他也在乎钱,比她更在乎,但他不在乎艺术,没她那么在乎,所以他能活下来,她不行。




小毛说她最喜欢94年,那时候她十七,喜欢胡同另一头住着的男房客。跟他一块儿的那屋子年轻人全都过得乱糟糟,成天闷屋里忙活,特吵。后来她知道这叫摇滚,他们几个都是搞音乐的,滚青。她天性不会害羞,却还是败给了爱情。第一回上门她犹豫了,不敢直接去,就找个借口,盘算着去人家门口的树上把家里那只小黄猫往院墙上一搁,自个儿再下来装模作样地敲门寻猫。计划得挺好,小毛抱着猫上了树,坐树杈上一抬头,迎面飞来一片红,她就躲,一躲猫就往怀外头蹿,最后她没躲开,猫却跑了。




她把罩了自己满头满脸的那块布拽下来,是个红底花衬衫。




有人叫:“那女的谁啊?怎么坐树上了她?”




她顺着往下看,有人指着她,有人看着她,她就跟也看着她的人相互看着。




“那谁啊?是你看上那人吗?”张伟还闭着眼,奶声奶气像是要睡着了。




“那么些人都是长头发,就他一个倍儿短,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天我知道了,他叫崔吉特。”




花衬衫也是他的。崔吉特当天就说,你跟我吧,吓得小毛这个半大姑娘长久没敢吱声。他说自己相信缘分,她从红衬衫底下冒出头来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天在燃烧,全世界的花都开了,黑色的鸟全部闭口不言。




“够能说的啊。”张伟让这几句话逗乐了,小毛也跟着笑。




“说的比唱的好听,要不怎么乐队后来就黄摊子了呢。”




“黄啦?”




是黄了。小毛伫立当下往历史的来路追溯,她发现崔吉特事业的溃败跟他们相遇的那个中午息息相关,就像一切早已被命运预订好了似的。




如果她早一个小时过去,上午十一点,前一晚上演出早上四点才回来的这几个人没一个睡醒的,她谁都遇不见。如果晚一个小时过去,他们可能就要忙活着收拾行李搬迁,没心情,也压根没时间去关注她。




中午小毛给他们做了顿饭,崔吉特拿刚赚来的演出费买了啤酒和一斤肉皮冻一斤猪耳朵。吃完他把小毛带出屋,就在大树稀稀拉拉的阴影里,亲了她的脸颊。




“我一直睁着眼,准确点儿说应该是眯着,中午太晒,正巧照我脸上。你知道雪花儿掉眼睫毛上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一下儿有了好几千个月亮、全世界的钻石、漫山遍野的玻璃花儿。我就像躺在金山里,身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全是美梦——你说,人的嘴唇儿怎么能那么暖和呢?”




她就这样被一副暖和又柔软的嘴唇冲昏了头脑,于当天下午一点二十五,跟随原本陌生的几个邻居,带着行李出发。队里的鼓手姓姜,叫什么她记不清了,他找了辆车来,大货装上七零八落的家当,再塞上一伙人,突突突突地奔西去,三伏天折磨得他们无论形态或是气味都像是罐头里一尾尾紧摞着的豆豉鲮鱼。




晃荡一路,小毛共撞进崔吉特怀里三十一次,其中十一次右脸贴上了他的胸脯,五次撞了点,一次她壮着胆子让嘴唇碰上去,毫不温柔地磕了牙。




“你还数了?”张伟有些不可置信,惊讶地睁开眼紧瞧她。




“当然了,那可是初恋,初夜可以无限回,初恋可就一次。”




“无限回?”




“这你用不着知道。”




张伟俩手支着床铺直起身来,靠床头坐着,说:“诶,你们女的是不是都特能骗人啊?”




“谁骗你什么了,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叫合理怀疑。”




“怀疑个屁。谈朋友为的是高兴,高兴你明白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在男女问题上闷声发大财可是不对的,所以骗不骗的咱得两说,万一我是为了给你创造更多的快乐呢?我是善解人意了,可你也得谅解我啊!”




“没听说过,你这整个儿一歪理邪说。”




“为了爱情,你也好,我也好,谁谁某某都一样,我们都是要给爱情让路、为它牺牲的,否则它不会让你有机会看见它的庐山真面目。”




小毛为爱情做出的第一项牺牲,就是放弃了当月从家里领来的零花钱,一毛不剩地捐给了崔吉特,她的男朋友。她不认为他是在吃软饭,因为她坚信他能有出息,更相信他爱她。




“我跟他在东村住了一年,零零散散的倒也不是天天待那儿,正好家里没人愿意管我,我就说自个儿是找了个国企的活儿干,其实是卖碟,就国图门口,挣得还行,有时候也去酒吧端盘子,你别瞎想啊,纯端盘子。挣钱这事儿最没劲了,但是得干下去,我就跟自个儿说你这是在滋养艺术,跟别人那性质完全不一样,这些个阳春白雪的未来艺术家可都仰仗着你呢,不能怂。果真还就没怂,我一人养他四个老爷们儿一点儿问题没有——不过……你说我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啊,怎么就以为钱堆儿上头它能他开出花儿来呢?”




钱堆上能开出花。小毛训练自己成为钱堆,心甘情愿地输送养分,就在她快把梦做圆了的时候,崔吉特却暴露了自己的没本事,不仅做艺术的本事没有,连搬砖卖苦力的本事都没有。他最擅长的是在他们狗窝一样的平房里无病呻吟,痛骂世界施予全人类,尤其是他自己的不公。以及招惹女人。


醉酒失态是允许的,直到房东的大嗓门都没法给他带来清醒,小毛对他却依旧不肯死心。她舍不得自己的大好年华,舍不得从家里带来的红被单,更舍不得已经花出去的钱。




故事的结束是在一个冬夜,在那天深沉的凌晨两点里,月光结出一地冰碴,崔吉特喝净家里所有的酒,软趴趴倒着骂街,骂这个国家的风向说变就变,也骂小资产阶级趁乱外投敌国,回过头来带着一身铜臭味远渡重洋地祸害祖国艺术土壤,骂张爱玲,也骂屠格涅夫,所有书店卖得好的作家他都瞧不上,最后大嚷大叫道,全世界人类都有原罪,你不配活着,没人配得上他的狗屁生命!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与他黄青的两只眼隔着一间房,三米二,足够拉他们一个到天南,一个到海北。




崔吉特的破锣嗓子,她发现,其实比刚回了老家的乐队主唱更适合摇滚。




“我就像是被只手从电视里拽出来,拽到电视外头,他一下儿就变得特别遥远,不是能够引起思念的那种空间上的遥远,就是一块玻璃,一块要多厚有多厚的玻璃,任何信号都穿不透它。”




小毛伸出一只手,举起来,观察研究自己的指甲缝就像琢磨一件文物。她浑圆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劳动的痕迹,也没有艺术的染指,一眼看过去,张伟觉得它们底下的皮肉,仿佛正活泼地伴随他的心跳声呼吸。




她突然离开许多年前那个分手的冬夜,跳脱地问他:“性感吗?”




张伟不解地发出了哼声。




“手特别性感,能打弯,能伸直了,在哪儿都能找着跟它构成比喻关系的东西,有时候是绳子,有时候是匕首——”




“口味够重的啊。”




“小孩儿跟谁学的啊,满脑袋黄色思想。”




“他们出过什么歌儿吗?乐队什么名儿啊?”




“忘了。”




“忘了?”张伟可不信,“不能够吧?”




“是真忘了,不是——”小毛一胳膊拄在床上,侧立起上半身认认真真地数给他听,商品目录似的吐出一串人名夹杂不规则中文名词,都是乐队。最后她总结,“当时摇滚多火你知道吗?遍地都是乐队。”




彼时小毛天真地以为摇滚的春天已经到来,也已经结束,那些烙刻在她记忆里的花名册也将和秦始皇的兵马俑一样,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下,今后只能以文物的身份被挖掘、被重新接纳。她相信这个国家的艺术已死,旧的已去,新的不来。也就是说,崔吉特酒后咒骂的一切她其实也都相信,只是塌下心来过日子的话,对生活的解读就显得远没有维持生活重要,油盐酱醋足以消解阳春白雪。他们之间的差别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大,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后来就是2001年,张伟终于十八岁,小毛斥巨资给他淘来一把美豪,琴没掏出来的时候被她形容得很是性感,开琴箱一看,赫然如一块乳红的酱豆腐。




她说:“琴你喜欢吗?”




“喜欢。”




她又说:“那我你喜欢吗?”




“还行。”




“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在这儿我正式通知你,咱们分手。”




张伟愣住,说,啊?为什么啊?




“你十八了,张伟,我喜欢的是小男孩儿,你不是了,你都成年了。”




“你有病吧你?”




“不好意思啊。”




“不是——”他急了,“上、上回你还说我什么来着?嫩吗不是?这才几天你就变卦了啊?”




“矛盾吗?不矛盾。你是嫩,可你不是小男孩儿了,也不是男人——你什么都不是,张伟,你就是你自己。”小毛左手涂了黑指甲,右手裹着不知哪儿来的纱布,再也看不见她晶莹剔透的性感了,张伟有点儿惆怅。她看住他,说,“我喜欢别人眼里有我,不喜欢他眼里有他自己,更不喜欢他眼里只有他自己。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直到三十岁他依然不明白。但于情于理张伟都该感谢她,这是太好的一课了,不仅教他与人分别的体面,更教会他为了一场体面的分别,他应该伙同对方从第一句“你好”开始努力,具体来说就是放肆地享受,谨慎地决定,而如何判断何为享受何为决定,这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永远忘不了小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快乐的决定一定带来痛苦的结果,正如只有痛苦的决定才能带来深刻的快乐。我祝你快乐,张伟,再见。”




他明白吗?他多希望自己永远没法明白啊。




再往后一晃就是八年,2009年底张伟收着一封信,信被寄到他家旧时居住的小院,经过了邮差、租客、张伟他妈,可能还有别人的手,辗转到他手上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距离寄信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




知道这事儿是因为信尾写了日期,2009年10月12日,除此以外落款只有两个字,小毛。




其余则是张一干二净的白纸,别说是正文,就连亲切的信首问候都没有。他苦思冥想好一阵,依旧毫无头绪,只能顺着以前的老朋友打听,一位找一位地找到第四位才有知情人告知他,毛宝莉已于上月十二日自缢,就连追悼会都落幕近一个月了。




张伟只在外头听人这么叫过她,自己却没试过,因此听见这个名字那一刻反应不及,好不容易和他心里的小毛接洽上,一想到“死”却又更对不上了。




那人还说,她临走给许多人都寄了东西,有的是信有的是画,还有两方写着诗的短笺。信上都写什么了?他问。人家答,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寻常问候,客套话居多,其实也能看出来是想说点儿真心话,就是做生意做惯了,干点子什么看着都像是为了卖表卖楼。




他听说过小毛跟他分手没多久就借着关系下海了,做过外贸,倒过名表,还干过房屋中介,总之哪儿有钱哪儿就有她。她身边也从来不缺年轻小孩儿,一茬茬换得比割麦子还快,她孜孜不倦地,经营着自己比生意更像生意的感情。




张伟不由得想到,既然小毛成了个彻底的生意人,那她在信里只字不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书不胜书的过去化作无声,沉甸甸的,像座山似的压在他手上,也压在他心里。




老朋友不仅带来这些个与他有关的消息,也带来了别的。他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有点儿远啊,其实也不太熟,跟小毛前后脚儿没的,也是上吊,原先是个裁缝,还是一兔儿爷,听说啊——


多的他再也记不下了。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头脑里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死,此时却逐渐生长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虚无,令他每听见一种声响就陷入一轮崭新而又相互之间无甚区别的不解。这阵阵袭来的不解,快速地熬干了他。




他以前不去酒吧夜店,不常去,这天却想也没想就奔着去了。夜里振聋发聩的动次打次陆续上岗,他钻进最近的一个门口,音箱一个重低音锤出来,他的下巴像块风中的破布,抖个不停。




服务生迎过来。张伟面无表情地往里挤,边让他给开个卡座,离人堆儿越近越好。人就带他往舞池走,走得他快被热汗包围,一直没闭过嘴的服务生像是给他预备了个惊喜似的,特高兴又有点儿神秘地说道,您这已经是今儿来的第四拨儿名人了,里头俩包厢全是演员,光角儿好几位呢,另还有桌儿跟您一样,唱歌儿的,那人就、就唱雪下得倍儿深那个——




音乐把一切都盖上了,张伟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就听了个断断续续的“下雪”。他眯起眼来看见一片灯红酒绿,聒噪的人体,头顶上方是空茫茫一片,有声音正飞走,有人正过来。没有雪。




这时候有人热切地紧挨着他,在一团火焰似的红色中,这双泛光的干净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小毛,和漂浮在红床单背后悠悠打摆的漫长光阴。




他说,您是花儿的大张伟吗?




我是张伟,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突然受到了提醒,一些从未忘却的,与一些从未远离却早就被他束之高阁的,簇拥着涌向了他——他是张伟,她是毛宝莉,她给予他许多亲密的时光,却已悉数远去了,时间在当中毫无作用,一切推动力都来自于他,是爱与恨的凝固变质,是力比多的理性抑制,是他对自己的恐惧。他们当中没有人为别人负责也从不用别人对他负责,他们新潮也守旧,固执又懦弱,他们妄谈虚无的理想,强行将压根不可见的追求规范出了形状,他们从不相信想象当中艺术的优雅姿态,却永远不敢戳破那副硕大的假胸——一切都是人造,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张着血盆大口等他们前来送死——




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于是他成了唯一的罪人。






11


 


“你没见过他喝酒?”




“我就没在局上见过他。”




“他是不怎么喜欢应付场合。”




“何止啊,在谐星里头这都差不多算是孤僻了。”




“……”




“不过怎么说也是搞过音乐的,这有点儿个性也正常。”




“没个性怎么搞好音乐,他有很多好作品,现在没法做音乐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薛之谦知道对方一定在心里朝他翻起白眼,没所谓,他不在乎。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背后替张伟辩白,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张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这件事从他们第一次遇见,薛之谦心里就有数。




酒,男人,这几个词放在一起竟然无关性生活,对薛之谦来说是破天荒。当然,通常他本人就是句中那个男人,或前或后还得跟一个女人,但一定不会是既前且后,心态上没法接受,身体也受不了。




所以当晚薛之谦是为张伟付出了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陪人喝酒不讲笑话,第一次为陌生人买单,第一次夜里送人回家,上了楼却不留宿。




他甚至给张伟洗了把脸,脱了衣服,一步步走得都很套路,除了最后谁也没睡谁。




那时候的张伟很难让人产生想睡他的欲望,胖脸大头,总像是浮肿着,所有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藏在双下巴里,他的眼神时刻表达着对欲望的厌弃。这与薛之谦记忆中唱片上的年轻人相距甚远,他记得张伟应该是细溜的、不忿的,像团干净而无休止的欲望,而不应该被萧条的脂肪沉闷地填满。


吸引薛之谦走向他的正是这些隔绝了吸引力的屏障,它们反而构成了另一种强大的吸引,意图上前攀谈两句的心情,无异于小时候上树捅一个鸟窝。薛之谦正被六七个男女朋友包围,诸人相互敬酒,各自开心,他不愿破坏什么,离开的时刻也就未曾告辞。




拥挤的几步路里他做了许多打算,设想了许多问题,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心情欠佳?我们有一桌人要不要一起?他想着,走着,越是离他近些就越是想无可想,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以至于哪怕是随意问问都像是种故意为之的冒犯,僭越了人与人应当保持的距离。




最后他咂咂后牙根那点儿酒味,问道:“不好意思,您是花儿的大张伟吗?”




他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像是开启了电脑的密钥,使张伟陷入了愣怔。他脸上一切属于现实生活的色彩——那些敷衍了事的情绪,以及同周遭一切不得已建立起的言不由衷的联系——纷纷如剥蜡般融化、掉落了,他看向每一个人却又并未看着任何人,仿佛他不在此地,甚至不在此时。




“身首异处”,薛之谦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就在酿生出尴尬以前,张伟很及时地醒来了,是醒来没错,他微闭着双眼,视线下垂,表情麻木而怪异,皮肤下纵横的肌肉就像是许久未见却又突然聚首的老邻居,仿佛亲近,实际上却又难以配合调度。




张伟说,你认错人了。




他当然不认为薛之谦是个傻子,他只是不介意自己的冷淡被他看穿。薛之谦适时四下里看了一圈,装作被音乐遮蔽了耳朵,他拍了拍张伟的肩,指向舞池边角处一隅,说,大老师,我请你一杯酒吧,你看那个位子怎么样?




虽然他假意使用了询问的句式,却并不打算听取张伟的意见,张伟被他推着向前走,直冲着方才他指定好的位置。他是什么时候移动到张伟背后的,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张伟喝了很多,多得杯子摞杯子,他不允许酒瓶上桌,也不允许酒杯的重复利用,每一杯都必须是新的,由内到外的新。他说,不换杯子跟反复喝同一口酒有什么区别。薛之谦难以作答,就身先士卒地用桌上空着的酒杯去吧台续上一杯水,回来,当着他的面仰头干杯。凉水混上酒根杯底儿一点都不好喝,粮食的酸味被放大,又放大,地下水的口感又厚重,使这种飘忽的酸味变成生锈的铁管,他就像当头挨了它一下子,口鼻难受得紧缩,舌根也麻透了。




“同一口?我们两个人要怎么喝掉同一口?”




倘若薛之谦早年间好好上学,他就能用同一条河流的典故轻松从张伟手中攫得胜利,后者不仅醉了,还醉的不轻。所以醉鬼笑呵呵地给他比划,指指自己又指指薛之谦身边不远处短裙短发的小姑娘,薛之谦后来才知道他是个近视,当日没戴眼镜,雷达失灵寻错了方向竟不只是醉酒的缘故。他说,你是你,我是我,杯子是杯子,它就不可能是另一个杯子,就盛不了别个杯里的酒。




薛之谦也笑,说,可我喝的不是酒,我喝的是水。你醉了?他又问。




这其实是在试探分寸,张伟饮酒的分寸,更是薛之谦与他言语来往的分寸。他们都是冷漠的,哪怕一个佯装激动,一个摆弄聪明。但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端,喧哗的场景,故作深沉的话题,数不尽的杯子,有来无往的对视,一切都错位了。后来薛之谦想起这个晚上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字词具体是怎样排列的已经记不太清,他只能在回忆时感到仿佛脑后刮过了一阵风,伴随而来的是轰然爆炸的炸弹,忧郁的火焰燎尽平原,冒出灰烟来,它们窃窃私语。他体味不到此时自己作为当事人究竟作何感想,而是作为一个普通极了的第三者,冷漠地咀嚼那段属于他们的往事,试图从中找到后续一切事端先行暴露出的苗头——




他想给他们的故事找一个开始,那么与之相对的,就能更好地开启一种结束。












这里面提到的东西和事件有一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一些不是,分辨起来没什么意义,实际上也和生活没有太大关系,就当平行宇宙看吧。

盐罐子:

本贴持续补充设定中……

☆有很多朋友给我私信提了疑惑和建议,其中一部分我认为是可以不在原始设定里明确的,放给大家各自做私设更好。另一些我觉得有必要注明的,会不断加在本文最后,感谢大家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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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旁友跟我说这个设定和美剧《格林》很像,哇靠我研究了一下,好像还真是和第一集的设定有很多雷同(我没有看过格林啊,惊了)。不过虽然有很多名词是重合样的,但“小红帽”和“猎人“的核心模式不太一样,说白了我这里的设定……就是为了谈恋爱而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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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年初的时候和朋友吹牛打屁的时候产生的脑洞。

一开始觉得蛮酸爽der想自己创作一下,但一直没空下笔,反而是脑了一堆设定,逐渐把这个框架完善起来了。之前去魔都的时候,跟基友说起这个设定,被基友说“我听到设定就很想看文了,你倒是写啊”(我hhhhh

作为一个围绕“搞对象”服务的设定,这个套路确实很方便各种带入,大家的墙头,原耽的也好同人的也好,基本都能带进去浪一浪,猎人VS小红帽,或者狼VS小红帽,甚至是猎人VS狼……总有一款适合你。

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请不要大意地闯作起来!!

同人或者原创,BL或者BG或者GL都不限,甚至你不写搞对象也无所谓,这个设定就贡献给大家了,希望诸君踊跃闯作XD


PPS:各位产粮的英雄好汉可以在作品的微博带上 #Little Red#  的tag(LOFTER亦然),方便我来搜大家的产出吃。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附上本篇说明的链接,让更多的人看到。然后我就…有更多的粮可以吃了(到底是有多饿。


最后说明一下,这个只是我的脑洞,不算是企划,也没有什么活动规则或是时间限制。

大家随意放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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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红帽世界观的几点补充说明

(自设定放出以来,有很多朋友给我私信提了疑惑和建议,其中一部分我认为是可以不在原始设定里明确的,放给大家各自做私设更好。另一些我觉得有必要注明的,会不断完善在设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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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1:小红帽的故事背景是西方国家吗?

A:虽然引用了格林童话的设定,但“狼”的出现是世界范围内的,格林也是各个国家都拥有的机构,所以故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也可以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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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2:在这个世界观里,同性结婚合法吗?可以繁衍后代吗?

A:可根据需要自行设定。

在基础世界观里,并不包含同性结婚一定合法、一定能繁衍后代的设定,这一点区别于ABO和哨兵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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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3:小红帽和猎人通常在什么情况下会更换搭档?

A:首先,小红帽和猎人从工作上来说是单纯的同事关系,职场上合不来的话就可以申请更换搭档,但总体来说组合关系是相对稳定的。出于工作管理的需求,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否则领导不会轻易批准更换搭档。(大家带入一下你找老师换同桌的情景就差不多了。)

① 猎人重伤、失踪或死亡,导致无法继续开展工作时,格林会重新为小红帽甄选搭档。小红帽也可以自主从坐冷板凳的猎人里挑选,两人通过例行的上岗磨合培训就可以批准成为搭档。

② 小红帽重伤、失踪或死亡,导致无法继续开展工作时,格林会首先对猎人进行责任追究,如果判定是因为猎人没有尽到保护义务导致的,则猎人免职并接受相关法律制裁;如判定与猎人无关,则格林会重新为其甄选搭档(猎人通常没有挑选小红帽的资格,少数高级别猎人除外)

③ 搭档之间由于性格不合或其他原因,导致关系恶劣,极度影响工作业绩时,格林会组织相关人员先行调解,调解无效后,开始进入审批调动申请的流程。(值得注意的是,通常由小红帽单方面提出的调动申请,会有更大几率被批准,而猎人的单方面申请则很少能够通过。)

注:小红帽和猎人的组合,并不会因为业绩太差而被强制分开,通常只有当搭档二人中某方提出更换搭档的申请时,格林才会进行人事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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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4:“狼”的危险系数到底有多高?城市会陷入混乱吗?

A:可以根据创作时的需要自行设定。“狼”可以很危险,也可以不怎么危险。

在原始设定里,目前“狼”的危险系数并不高(不排除未来会恶化的可能性)。

首先,虽然大多数的创作者都会更倾向于将自己笔下的“狼”设定为“高级狼”,但事实上,“高级狼”的数量极少,甚至一座城市里都没有一只“高级狼”,小红帽和猎人的大多数猎杀对象都是“低级狼”和“中级狼”,这些“狼”习性昼伏夜出,智商不高,且不会出没在非常繁华的地段,危害相对较小。

有相关部门统计表示,每年由“狼”造成的人员伤亡,远低于城市内普通强盗、歹徒、车祸、斗殴、意外造成的伤亡,因此人们虽然会提高警惕,但城市并不会因为“狼”陷入恐慌或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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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5:小红帽和猎人的工作危险吗?殉职的可能性有多大?

A:同上,可以根据创作时的需要自行设定。

在原始设定中,小红帽和猎人都是非常炙手可热的公务员岗位。这份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但远没有普通人想象的那么危险。

简单来说,小红帽和猎人的工作危险性和普通的刑警相差无几,伤亡率甚至低于一般刑警、消防员、交警。(虽然“狼”比普通人类歹徒更凶猛,但猎人的战斗能力远高于普通警察,因此对格林来说,大部分对“狼”的猎杀只是非常平淡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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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6:“高级狼”能够被发现吗?

A:同上,可以根据创作时的需要自行设定。

在原始设定中,任何一种“狼”都是能被小红帽感应到的,只是强弱的区别。

另外,不论小红帽的感应是否准确,在目前的认知中“狼”是【绝对可以】被体检出来的,“狼”与人类拥有完全不同的DNA序列,血液的成分也有明显不同。

因此几乎没有“狼”能瞒过小红帽的识别。更不要说能够隐藏在格林之中,这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但人们对“狼”的研究才刚刚起步,很多事情仍在探索中,也许“高级狼”中已经又悄无声息地进化出了“更高级”的“狼”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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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7:既然猎人不能识别“狼”,那么小红帽有没有可能欺骗猎人捕杀正常人呢?

A:提出这个问题的朋友脑洞真是太大了。为你打call。

首先,基于“高级狼”的数量极少的已知条件,我们默认小红帽和猎人的日常捕杀对象是“低级狼”和“中级狼”。

“低级狼”是野兽形态的,不存在伪装成人类的可能性。

“中级狼”的兽性依旧很强,难以长时间保持人类形态(尤其是受到小红帽血液的诱惑时,几乎会立刻暴露本性),且人类形态时行动迟缓,神态较为呆滞,语言能力极差,与正常人有一定差别。

“高级狼”通常在人类社会中拥有人类身份,一旦被怀疑,小红帽会向格林提交申请,批准拘留嫌疑人进行体检。如体检结果为“狼”,则抓捕。如体检结果为人类,则释放(并由格林赔偿相关精神损失)。如在拘留过程中试图反抗、逃跑,则无差别处死。

注:为了保持小红帽对“高级狼”的警惕性,宁可错抓也不放过。格林规定:小红帽即使在识别“高级狼”时出了差错,逮捕了普通市民,也不用负任何责任,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综上所述,小红帽诱骗猎人捕杀正常人的可能性基本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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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8:“狼”和人类可以杂交吗?和小红帽呢?

A:可以根据创作时的需要自行设定。

在原始设定中,“狼”与人类可以发生性行为,但目前没有发现有繁殖后代的能力。

由于“狼”的DNA序列与人类不同,很可能存在生殖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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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9:既然“狼”这么容易被防范、捕杀,为什么还没有绝迹呢?

A:“狼”的繁殖能力很强,且隐蔽性好。

每座城市的“小红帽”有限,因此能够捕杀到的“狼”也有限,大多是行动较为猖狂的。

它们就像徘徊在城市角落里的流浪猫狗,永远也抓不完。

且“狼”的生存能力极佳,它们喜爱食用新鲜、健康的人类,但在艰难的环境下,也可以食用人类尸体来维持生命。

另外“中级狼”拥有一定思考能力,会有组织地捕杀走丢的小孩、独居老人、无业游民、流浪汉、乞丐等不会引起注意的人群,也会将人类咬死后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进行分食。在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可能已经有很多人成为了“狼”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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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0:是否存在【小红帽不知道自己是小红帽】的情况?

A:理论上是存在的,但可能性极小。

设定上正常的市民在出生时就会接受医院的检查,除此之外入学、看病、办理身份证、公民卡、入职等多种场合都会接受法定体检,因此大多数小红帽都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格林登记在册,并接受相关教育和训练。

但如果是无户口人员、孤儿、偷渡客、无业游民、没上过公立学校、未去过正规医院就诊…满足所有以上条件(即规避了所有需要体检的场合),则有可能出现未被发现的小红帽。但在现代城市中,这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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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1:接受小红帽移植器官、输血的普通人有可能成为小红帽吗?

A:理论上是可能的,但目前尚未发现成功案例。

事实上,虽然小红帽也是人类,但由于血液成分与普通人不同,因此二者间输血、移植器官是无意义的,受移植者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而死亡。这种手术不可能出现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医院如果把小红帽的血液器官给普通人无异于谋杀)。

同样,小红帽和普通人的骨髓配型也尚未发现成功配型的案例,所以目前也不存在移植造血干细胞的情况。

但不排除未来的研究会有所突破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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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2:“狼”有发情期吗?

A:问这个问题的朋友,我已经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了,如果我说没有你肯定会打我的。

答案是:随创作者需要设定。

可以设定所有“狼”都有固定的发情季节,也可以设定“高级狼”和人类一样一年到头都能交配(人类真厉害!)

可以设定“狼”在发情时是人形,也可以设定为“狼”发情时强制变为兽型……总之你们喜欢什么play就怎么设定。我为写肉的人呐喊助威,双手打call(写PWP的朋友请一定艾特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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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3:单独抽取小红帽的血液拿出去诱捕狼人会有效吗?

A:有效。但效用会随着血液的新鲜度迅速降低(离开特殊的冷冻装置之后,效用大约只能维持4个小时左右),而且在黑市上价格十分昂贵。使用的性价比不高,且买卖行为是违法的。

购买小红帽血液的人,除了一些地下研究组织外,最多的就是野生猎人,他们在确认了某个“狼”的窝点位置之后,会使用小红帽的血将其引诱出来。

PS:因为血液气味的传播范围有限,所以必须事先得到精确的情报,确认“狼”的位置才能使用,如果漫无目的地寻找,只会浪费小红帽血液的时效。因此格林认为小红帽和猎人一起行动是非常有必要的,可以帮助猎人感应和确认“狼”的坐标。而野猎则只能通过其他途径获得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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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4:小红帽对狼的感应范围大概是多远呢?是只有在能看到或者离得特别近的情况下才能够分辨,还是另外有其他的方法?

A:这个取决于小红帽的能力,可以根据需要进行各种各样的私设。

总体来说,平均水平在半径一公里范围内,不需要用肉眼看即可感应(类似于第六感),可以感受到附近是否有狼以及狼的数量,小红帽能力越强,判断的范围越广,数量也约精确。

相对的,“狼”能够闻到小红帽血液的范围差不多也是一公里左右,具体根据“狼”个体嗅觉的灵敏度,参数可以有上下波动(有趣的是,越低级的“狼”通常嗅觉越敏锐,智力有所进化的“狼”,嗅觉反而会稍有退化)

因为小红帽和“狼”相互察觉的范围旗鼓相当,所以小红帽和猎人的行动相对有保障,一般不会出现小红帽吸引到超出预期的“狼”而导致被围攻的情形。









注:P1-P3的背景图来自网络。




对口相声 | 狗年要出新专辑

别抓,酱:

 


过年好呀!


一年一度的大薛春节联欢晚会又来啦。没错,今年的晚会还是只有一个节目(。


 


让我们在这个辞旧迎新、阖家欢乐的时刻,共同举起酒杯,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




 


(二人上场。观众鼓掌欢呼起哄络绎不绝。)


 


大张伟:行了行了行了行了别鼓了别鼓了差不多得了,哎是是是,谢谢那边儿喊话的朋友,不脱不脱,薛老师一会儿再脱,谢谢谢谢,对。


薛之谦:……你这结巴真该治一下了我跟你讲。


大张伟:不是!那边儿有人叫你脱衣服,多不厚道你说。(指右前方)


(观众:脱!脱!脱!)


大张伟跟着拍手:脱!脱!


薛之谦:(拍手)加~钱!加~钱!……哎呀脱肯定是不脱的!最近过年嘛,长胖了一点点,正好遮一下。


(观众:不胖!!!)


大张伟:薛老师天天运动还胖了,我昨天刚吃一肯德基上秤瘦三斤,唉唷我怎么这么羡慕您呐?


薛之谦:你……(作势要踢屁股)


大张伟:(躲)别介,撕了您这大褂的裆多不合适您说……


薛之谦:不过说真的,大老师,要过年了,我最近真的没有运动欸。


大张伟:不是,我不是说健身房那种,就是说家里小窗帘一拉——


(观众尖叫)


大张伟:——跑到大门儿拿快递这种。都想什么呢!脏!


(观众:噫——)


 


大张伟:行行行,谢谢大家捧场了(拱手)。其实我跟薛老师说相声第三回了,这么多观众喜欢也挺意外的。


薛之谦:怕大家看腻了嘛。


大张伟:首先还是介绍一下自己。


薛之谦:对的。


大张伟:我是大张伟,是这个……相声界的,一哥——


(观众:噫!!)


大张伟:你们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呢!我说是一ge…一个!一个边缘人物,对不对。


薛之谦:你话倒是说清楚一点啊!


大张伟:旁边儿这位呢,捧哏大师薛之谦老师。


薛之谦:没有没有。


大张伟:人称捧哏界的逗哏,喜剧界的歌——不是,歌手界的喜剧演员。


薛之谦:没有人这么叫吧?


大张伟:没有。——但是!但是有薛老师的相声场场爆满。


薛之谦:这个是夸张了……


大张伟:当然了,主要原因是有他的相声一定有另一位大师——


(观众:大张伟!!)


薛之谦:这还是夸你自己呢!


大张伟:哈哈哈哈给你听出来了,不是,我说实话,咱们说相声的确很受欢迎,比如今天这场,就听说门票特难抢。


薛之谦:买的人多嘛。


大张伟:网上也有人说,说票价炒得太吓人了。


薛之谦:这都有黄牛啊?


大张伟:那多的是!黄牛这个属于市场产物,以前叫倒票,就是说,这门生意大家伙儿都知道不对,就跟以前我们那会儿那倒盘的一样,赚的是那造孽钱。


薛之谦:对,所以说观众朋友们不要买黄牛票啊。


大张伟:是,然后还有狡辩的说干什么都不容易,我觉得是这样的:人家容你的时候你能说自个儿不容易,人家容不得你那说明正经票务比你还不容易。


薛之谦:我们歌手还不容易嘞!


大张伟:唉对,说起黄牛这事儿薛老师有经验。


薛之谦:没有没有(摆手)。


大张伟:薛老师演唱会的时候对黄牛放狠话了。去年的事儿吧?一晃一年了都,有用吗薛老师?


薛之谦:他们跟我说有作用,但我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希望粉丝不要花钱养那些黄牛啦!


大张伟:是,其实薛老师那些话压根儿不是跟黄牛说的,是跟粉丝说的。


薛之谦:这你都知道?


大张伟:你跟人黄牛放狠话谁理你呀!那其实就是跟粉丝说,希望他们别送钱给、就是所谓偶像抵制的那帮孙子。


薛之谦:是这个道理。


大张伟:像我就没有这个问题。


薛之谦:你也办演唱会呀。


大张伟:哈哈哈哈我那场子坐不满都。黄牛买了就亏。


(观众:没有!!坐得满!!!!)


薛之谦:听听群众的呼声,谁信啊你!


大张伟:其实坐不坐得满这个事儿是老天爷决定的,我没什么办法,是吧。我能做的就是让来了的不后悔,都躁开心了,尽一个歌手的本分,是这样。


薛之谦:哇大老师……(鼓掌)


 


(观众鼓掌尖叫“崽崽别伤心!!妈妈爱你——!!!”(不是


 


大张伟:实话,我没伤心啊,就是说在不同的舞台上人就有不同的角色,比如说在演唱会上我就是唱歌的,在这个,薛老师旁边儿,我就是一名出色的,哈哈哈哈(想说什么,被薛老师一瞪眼)那个,相声演员!相声演员,对,其实你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做好你的角色就挺牛*的了。


薛之谦:是这个道理。——哎你怎么还自动消音啊?


大张伟:所以我佩服薛老师。


薛之谦:不敢不敢。


大张伟:薛老师因为本职工作做得好还多栖发展,各方面都努力,喜欢的人就多,人粉丝数目才多。


薛之谦:哎呀,这是大老师捧我。


大张伟:微博粉丝后头那些零我掰着脚趾头数一晚上没数清。


薛之谦:神经病啊这一整夜你就数那个干嘛!


大张伟:手指头脚趾头不够啊你知道吗,数完我的我就只能一个顺手抱过来数你的……


薛之谦:哎等等?


(观众:嗷嗷嗷嗷!!)


大张伟:就在床那半边儿我那么一捞……


(观众要疯)


薛之谦:(气笑)你北半球去南半球捞吧你!


大张伟:就是说粉丝多!太多了!


薛之谦:好嘛,大老师也不少。


大张伟:我是挺知足的。我特别喜欢我那些粉丝。


薛之谦:大蜜。


大张伟:就特别像老母鸡护犊子你知道吗,恨不能雇一队奥特曼整天biubiubiu炸那帮不喜欢我那群人去。


薛之谦:想保护你嘛!


大张伟:是。就拿我出专辑这事儿说吧。


薛之谦:哇你等下,我们先鼓掌好不好,大张伟终于要出专辑了!


(观众鼓掌欢呼口哨尖叫)


大张伟:薛老师这是盼多久了这是?


薛之谦:我是真的觉得你该出了。


大张伟:是,我是那个,做歌快出歌慢。那这就得看人劳模薛老师!


薛之谦:我怎么啦?


大张伟:一首歌录八遍,而且人专辑一张一百万,已经二四六七八……


薛之谦:……你先别,大老师你这真的是夸我?


大张伟:说薛老师做歌认真。


薛之谦:哦。


大张伟:努力。


薛之谦:是。


大张伟:有钱。


薛之谦:……还行……


大张伟:而且会越来越有钱!


薛之谦:托大老师的福!


大张伟:(突然小声)薛老师那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薛之谦:可以啊!


大张伟:那个零花钱你能给我涨点儿吗……


(观众:噫——?????)


薛之谦:(大声)谁跟谁说什么零花……(小声)再说回家跪键盘!


大张伟:(鼻音)你…多买点儿鸡翅我跪调音台也行。


薛之谦:别说啦!有病啊!


大张伟:是是是,咱们还说这个,薛老师做专辑,特别舍得花钱。


(观众:吁——)


大张伟:吁什么吁!赶驴呢是吗?


薛之谦:这是嘲笑你翻不回来了。


大张伟:我不用翻,在上头挺好啊我……


(观众:噫!!!)


薛之谦:说音乐!


大张伟:对对对,说我要出新专辑!


薛之谦:叫什么名字呢。


大张伟:这个名字吧,特别有来头。


薛之谦:哦?


大张伟:可能是地球上最火的女团的一个名儿。


(观众尖叫)


薛之谦:你一说他们就知道。


大张伟:对,就是这个!


薛之谦:你们一块儿喊吧。


(观众:D!M!…)/大张伟:(大声)广!场!舞!大!妈!


薛之谦:大老师你等一下……


大张伟:诶诶诶。


薛之谦:好像不太统一?


大张伟:嗨!这个无所谓了!其实名称是什么一点儿也不重要。


薛之谦:是…吗?


大张伟:像薛老师专辑名儿一般都找首歌拉过来。


薛之谦:这是对的。


大张伟:出专辑的关键是我漂亮!不是,关键是,里边儿歌得好。


薛之谦: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歌是歌没错…


大张伟:看薛老师笑的,可能是痔疮好了。


薛之谦:哈哈哈哈哈滚啦你!(擦笑出来的眼泪)


大张伟:这次出的歌呢,好几首比较慢的那种……


(观众:情歌!!!!!)


大张伟:不是,谁跟你们说是情歌了?!


薛之谦:大老师主动写情歌真的假的?


大张伟:没有!你别听他们,没有情歌,就是那种浪漫可爱的……儿,儿儿儿歌那种。


薛之谦:…儿歌。


大张伟:对!


薛之谦:(斜眼)比如你的花蕊这种?


(观众:嗷!!!!!)


大张伟:哎呦你们嗷的,这一个个的差不多得了都跟哈士奇似的……


薛之谦:还有一首,(气声)晚上,在你的海洋,撒网。


(观众:嗷嗷嗷!!)


薛之谦:还有呢,世界再大你只奔着你的——


(观众:妞!!!!!!!)


大张伟:(捂脸笑)


薛之谦:大张伟你这个是真的圆不下来了。


大张伟:不是,我们这个,你不能往那个方向理解。


薛之谦:(靠近话筒)躺下是山水。


大张伟:行,那你,你你你还那什么呢,还什么狐狸用领地讨好你呢!


薛之谦:你还每个早上跟阳光都在呢!


大张伟:你还侵略时沙沙作响呢! 


薛之谦:你还啵个你的小脸蛋呢!


大张伟:你还除了谁谁都不爱呢!


薛之谦:你……


大张伟:你还不必赤裸相对!这词儿你看这带颜色的,诶——哟——喂——!


薛之谦:你……(指前边)场控老师我那提词器怎么还不滚啊!


大张伟:正好我那个也(一块儿指),不是,薛老师这词儿也太多了你能记得住吗。


薛之谦:这就羡慕大老师了。


大张伟:哎。


薛之谦:华语歌曲里语气词最多的一位歌手。


大张伟: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


薛之谦:随便唱!


大张伟:对口型也好对。


薛之谦:比如那个,哈咿呦哦哦!


(观众:倍儿爽!!!)


大张伟:其实也没几首啊,就这一个是……


薛之谦:鹅~~~~~~~~~


(观众:尴尬!!脑洞大!!)


大张伟:就这俩!


薛之谦:有一个最讨厌的,超过分了你,“哒啦啦 啦啦啦啦 哒啦啦 哦哦哦”


(观众:诗你!!!)


大张伟:哈哈哈哈行吧…


薛之谦:儿歌?


大张伟:不是,我是说我出的那些歌是真的没有少儿不宜的,就跟薛老师不一样……


薛之谦:哎你什么意思?(要抬腿踢)


大张伟:(跑远)没有没有没有我是说,幼儿园那帮孩子肯定跟着动物世界跳不起来。


薛之谦:你这么自信吗? 


大张伟:什么自信,这是客观事实!这跟自信没有关系对不对!


薛之谦:你唱一下你那首,《逛吃逛吃》。


大张伟:哈哈哈哈哈哈,我不唱。


(观众:piao一夜!!!!)


薛之谦:你看。


大张伟:我不是那意思!


薛之谦:而且我听说大老师还给一个游戏写了首歌,非常用心。


大张伟:哪…哪个?我我我这几年活儿有点儿多……


薛之谦:具体我是忘了,就记得老哥很荡那句……


(观众:无敌…!)


薛之谦:对!那个!你仔细品一品,大老师这笔钱赚得真是很辛苦的。


大张伟:怎么辛苦了?


薛之谦:你仔细想想,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写出“长枪那么粗壮”……


(观众:噫——)


薛之谦:所以说大老师赚钱养家真的不容易!


大张伟:哈哈哈哈是是是,我也是,就这么觉得吧——


薛之谦:真的哇?


大张伟:你想想,有的时候,你不知道怎么夸自己,写一自传就是挺辛苦的——


(观众:噫!!)


大张伟:然后你赚钱养你身边儿那位,回去还得跪调音台——


(观众:嗯!???)


薛之谦:你等一下!


大张伟:然后好容易上回台,你一回头就跟被窝里似的,见的是一个人。


薛之谦:你说谁呢?!


大张伟:(往台侧缩)我,我我说激励我写长枪那位,过年胖九斤的,哎薛老师你说我说谁呢?


薛之谦:没听说过!


 


(完)




去年的相声:


对口相声 | 叫鸡哦不是鸡叫大过不是过大年。


大薛友情向 | 我们的粉丝总撕逼。

2018的文章合集

奥:


*今年会持续更新


*主页实在太乱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这是去年的文章合集


*除大薛外其他CP会有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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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年龄差,选秀新星小薛×张伟导师)


燃烧(本来想写智障车结果写飞了)


复拓(旧情不复燃)


〔无尾熊〕twist me around.


〔双北〕拿什么送给你(上)


〔双北〕拿什么送给你(下)


第八十八号(开头想要很严肃结果又写飞了)


第八十九号(接在八十八号后面的一部大薛三轮车)


关于住处(异想天开系列)


不死鸟(校园青春)


重启(半现实向)


地摊文学读本系列(其实为的是写我心中的广州)


一  .      二.        三.


人非草木(又写飞了的一部智障车)


俗气的一见钟情

《Irreversible/不可撤销》

故闲:

一个拖了很久终于完成的故事,虽然有些不合适,但还是作为新年贺发出来。


毕业论文,1.3W字长文预警,食用前请先仔细阅读警告部分,如有不适请及时退出,谢谢。


原梗:


 @肉松脆饼♡ 


根据北宋哲学家邵雍的计算,世界上的事物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完全重现。 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在同一个地方,我还会遇见你。 也就是说,你在我面前死了这一次,我必须眼睁睁地看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死亡,我却无能为力。


@被塞土的词穷馒 


双向暗恋




点我

一颗小松子:

转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甜一甜自己qvq

家有双萌:

他大的忽然拥抱,他薛的不知所措……

狗粮好好吃。

呜呜呜

视频来源我

剪辑我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