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曳_

墙06-11

你爹:

06.  




没人能告诉你该去哪儿,路标不能,时间表不能,紧勒屁股的裤衩有时候能有时不能。风头过劲就加大步子,扯着蛋了再放小,没什么应该也没什么不应该,对于不知道去哪儿的人来说,“怎么去”就显得特别多余。 




张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抽烟,更不该蹲在路边抽,最不该守着学校后门,像个傻呵呵石狮子似的蹲着抽。 




绿漆铁栅栏里头拔出头来的是半大孩子无处安放的青春,躁动,很少的一点儿不安。 




而这一点儿不安八成都在他附近,背后站着的那个学生身上。他们相隔一道门。张伟想起一首诗,相逢是横竖钢管排排站,我在这头你在那头,一根烟我们不能分着抽。 




学生没看他,方才他是从教学楼、学校大门的方向,背着书包直接过来的,背离人潮的流向溜到后门,脚步未稳就又回过身仰着脑袋往楼上看,仿佛在某扇窗里找寻某一人,又像是守望着太阳一步步起来—— 




“嘿,干嘛呢?说你呢这小孩儿!” 




学生扭脸暼他,不理睬。 




“八点了啊快,你高几哪个班的啊?” 




“干什么,告状啊?”他终于说话了,“你去吧,高二三班,班主任刘玉梅,你最好现在就去,正好我也不想上学了。” 




张伟让他逗笑了。 




“嗬,不想上学啦?这正常,你这岁数想上学才有病呢,十五六的不就该瞎玩儿吗。”他站起来,踩了烟头朝他扬下巴挑衅,“翻得过来吗?” 




学生二话不说踩着栏杆间的横棍儿就往上攀,中途左脚打了个滑,看得张伟提心吊胆。终于登顶时,他却停下了,指着远处擦过楼房顶子生长出来的赤红泛金的朝霞,说,你看那像什么? 




张伟眯了眼瞧,却没拿他的问题当真,就说,像什么?血染的风采? 




显然他不买账,不做点评也懒得答复,一步一步极其危险地又藉杆而下,落地整理了短袖衫从腰口冒出的边角,一边才抽空瞪他,语气中又是倔强又有不屑。 




他说,你真没劲。 




张伟说“是吗”,平淡的语气像是他早已料到他要这么说。 




“不想上课是吧,”他接着说,“那跟我玩儿去?” 




“我又不认识你,万一你是人贩子呢。” 




“扯淡呢?”他打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凑到对方眼巴前,一弹,“看看,这什么?” 




他只看一眼就不可置信,疑道,你是老师? 




张伟咧嘴乐出半截小豁牙,说我教音乐的,今儿刚来,你高二是吧,巧了,我就教高二。 




“那还让我跟你出来?” 




“你逃的又不是我的课,我管那么宽干嘛?”刚又点上一根,他两根指头夹着烟,呸呸两声啐出裹进嘴里的碎烟丝。学生定睛瞧着,他的指头像两截快被舔净的正融化的奶油雪糕。 




张伟以为他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烟瞧,就再抽出一根,问他,来吗? 




来就来,他不客气,张伟也不见外,一手给他点上,火苗噌地飞起,吓得小孩耳朵打了个小小的哆嗦。这只耳朵很快就红了。他有样学样抽了人生中第一口烟,不辣不呛,他直接就怀疑,假烟吧? 




“假什么假,真的你都买不着还假呢。” 




他说得对,这烟是外国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张伟半晌没再吱声,闷头往前走,学生跟着他,俩人一步步离学校越来越远。走出得有五十米,路过一间小卖部时张伟突然又说话了,他说,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没说过。”学生答。 




“我知道你没说过,要不我问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怎么——得,我从新问行——” 




“重新。” 




张伟停下步子,斜乜他:“你怎么这么事儿啊?” 




“你先说错的,”学生也仰起脸来对着他,一派无辜,“你是老师,为人师表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行,你行,那我‘重——新’问,你叫什么啊?” 




“我姓薛。” 




“你属牙膏的是吗?薛什么啊?” 




“薛平。” 




伴随着学生的名字,张伟听见了蝉鸣。他的身边没有桑林,甚至早八点的阳光也不复热辣,它只是亮,亮得发白,逼近他的眼睛和耳朵,使它们滚烫。细如游丝的蝉鸣,也开始飘荡。 




他伸手在面前虚抓一把,一切窃窃私语便停止了。 




“走吧,”他招招手叫上薛平,后者书包干瘪,却像是随时会被风鼓大,再回生出更多使人漂浮的北风,“去医院转一圈儿。不会就掐了吧,你眼都红了。” 




“不是呛,风大。之前我来的时候没风吧,刚起的。你去医院干嘛?看人啊?” 




“看人。” 




他们一路走,就像要一直走到把天黑透。 




张伟说的医院是回龙观,位处薛平从没去过的昌平,有个大大的招牌,金属闪亮,看不清半个字。张伟就蹲在大门口的路边,马路牙子上,继续抽一根好像永远抽不完的烟。他散漫而专注地观察每个人,从地上的脚,到天上的脸。 




还真是像他说的,很单纯地看人。 




薛平有些无措地在他旁边站着,低头就是他的头顶,乌黑的短发簇拥出小而清晰的发旋,两个。


“你有两个发旋。”薛平惊奇得很,“我还没见过有两个的呢。” 




“这不就见着了吗。”张伟随后又问,要不要来支烟。 




这次薛平拒绝了他。他说,不,我戒了。 




“刚那不是第一根吗?” 




“是啊,然后就戒了。” 




张伟认为被戒除的都应该是习惯,然而在薛平这里,它只是对物品的一种单方面的抛弃,而无关与物品相关的具体习惯,无关他自己。 




晃晃悠悠一绺瘦云彩盖了针眼似的太阳,路边犄角长出新草窸窣不断,医院三楼打碎一个暖水瓶,病人指着一地碎片演讲,滔滔不绝。张伟的世界忽然丰富而喧闹,数不清的声音造访他,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打断,他的思路没法连贯,视线当中的景物扭转出小小多多的完全,像是意识做了单次五十块的离子烫。




他想起来一些不属于他的句子,但它们属于这个瞬间,张伟感受到了自己的使命,他要把它们和盘托出,说干净。




我已经来这儿半年了,他说,每次都看见不一样的人进出,我以为是客流量大,地铁二号线转三号线一样,有人来有人走。后来我托人认识了里头一大夫,他跟我说什么呢,说真属于这儿的都出不去,不应该在这儿的反而能进来——你看那儿,六楼那一排,知道六楼为什么得装护栏吗?有人掉下去过,摔死了,所以装护栏,为的是没人再从这儿摔死。 




有时候我怀疑从那儿掉下来的就是我,只不过我没死,我钻进土里又从外头长出来了,然后我回来,忆苦思甜。——你不知道郊区有多好,头一抬,你从六楼就能看见整个北京的天, 




张伟絮叨了好多,薛平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听着。他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除非他在跨上铁门的时候也曾想过跳下来。 




“我知道啊。” 




“站在里头它是蓝的,在外面看它是灰的,如果你跨上它的边缘再看它,” 




“它就成了红的。” 


 








07




张伟不是故意睡着的,他太累了,头脑中的某一隅急不可耐地要他早些做场梦。 




然后他就梦见了薛之谦,再一次地,以一个相对陌生的身份。说“陌生”是因为薛之谦在他梦里改了名字变了身份,而“相对”则是因为每当张伟醒来,回到这个世界,他第一个想到的总会是薛之谦,他很清楚梦里那个小孩就是他。歌词里是那么唱的,然而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的悲伤,在你心中我还没有名字。薛之谦他不应该悲伤,至少不应该像现在似的悲伤得这么过分,毕竟他还在张伟心里有个特别的名字——薛平,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哪儿平。


这一系列梦境的源头要追溯到两个月以前,就在他从薛之谦家楼下逃跑的那天夜里。半夜他翻来覆去,滚得脊梁骨发酸,周身紧绷,就在这种无法被忍受的紧绷当中,糊里糊涂、痛苦万分地坠入梦境。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梦,真实具体,就像一切正在他的监控下一五一十地发生着,而他从一开始就酿生出沉痛的预感。对,沉痛,如是置身荒井,从头顶巨石与井沿间的缝隙降临的,是他梦里时有时无的颜色。 




他看着薛之谦以另一种身份活着,而他自己顺着别的道路走近他。 




梦是潜意识,他记得。而潜意识是过去,是当下,也是未来。 




“睡醒了?” 




说话的是活生生的薛之谦,能喘气,能从自己的套房里给他提供一张软乎的沙发。 




他原本是叫张伟来商量合作曲,心想如有需要也能顺便搭伙搓一顿,始料未及的是张伟进门的同时一并带来了客房服务满桌伙食,并在他吸溜着面条说我这里有一份demo你要不要听听看的时候,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甚至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放下。 




“我睡多久了?”张伟揉眼看表,“才半小时啊?” 




“才半小时?睡一晚你不怕落枕的啊大哥?” 




“叫什么大哥啊,瞎客气。”他一看,是能吃的早都凉透了,“你是不是说你有一小样儿来着?” 




“就在电脑里,要不要听?” 




“别人寄的啊?” 




“别人寄的能叫原创吗,我自己写的好吗,就是有点旧,差不多半年之前的吧。” 




“半年不旧,你那编曲都梦回八零了那还在乎这几个月啊。” 




“诶我说,你意见很多啊?” 




“还行吧。”张伟开始四处寻摸,叫他把电脑拿来,这就听。 




播放器进度条才一分半,薛之谦先解释这里只有一遍主副歌,至于如何反复衔接都没来得及考虑。张伟没吱声,直到主二结束进副歌他才模糊地想着,这首用吉他不太对味。 




“有想法吗?” 




“有点儿吧,再听一遍我掂量掂量。” 




又放一遍,还是在那个节点张伟敲着桌子问他,记谱了吧? 




“有。我总觉得和声尾巴那里不太对,也不是不对——” 




“不太够。”


薛之谦给他说中了,激动起来一巴掌拍上大腿,张伟的大腿,啪的一声,他脱口而出,对对对! 




“对就对你别动手啊!”张伟给腿撤回来,俩手保护好了才说,“前头不是用的小七吗,后头跟洛克里亚行不行,你试试。” 




他想想。 




“我觉得可以,是不是慢一点更好听——”他突然亮了眼睛,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张纸来,噌地起身,火烧屁股似的乱转。 




张伟问他,找什么呢你? 




“笔啊!我跟你说我刚想起来——不行,说话就要忘了——”


“你写手机里不得了嘛。” 




他这才一愣,随即摸兜找手机,找着就埋头打字。张伟也站起来,佯装无意往前凑着偷看。 




嗐,写歌词呢。 




于是他又坐下了,往沙发更深处卧,没理由眼前全是梦里太阳的余光,一晃一晃扎得他烦躁。 




薛之谦还捧着手机敲敲打打,说话都不愿意把眼拔出来。他说:“现在这样的话,主歌切分就要大动了。” 




张伟把自个儿的手机扔沙发上,瞅他:“怎么呢,你是写好了吗?” 




“大概有一个轮廓,改是肯定还要改的。” 




“差不多那意思不就得了吗,有什么可改的。” 




照理他不该这么说,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该说出来。薛之谦不是张伟,张伟也不是薛之谦,他不能用自己那套价值观衡量人家的取舍。 




“那您先雕琢着。”他往回找补,“我觉得吧这回你可以试点儿不一样的,咱想办法让曲子把词儿托起来,怎么样?” 




“嗯?” 




“你比如说就这段,前两个八拍只给人声,分声道做空间,然后键盘铺两个完事儿再进人声,这儿开始再加点儿别的——用什么好呢——” 




“小提琴吧。” 




“用这儿合适吗,早了点儿吧?” 




“不是怕不够厚嘛,这样,你先说你后面想怎么样?” 




“我还是给你写吧,”他满屋子扫视一圈,“哎我说薛之谦你是不是瞎,那床头柜上不就有根笔吗。” 




薛之谦递去给他,眼睁睁看着稿纸背面铺得满篇鬼画符。他不停笔,嘴也不停,语速飞快地又给他讲一遍。 




“主一人声两个八拍,跟键盘两个八拍,然后主二接着垫键盘——我觉得这儿除了鼓没必要加别的,至少大管弦先别上,可以来点儿电吉他加phase,得往上飘,对,干脆就都往飘了做,我觉得可以。” 




相比之下薛之谦表现得异常冷静:“词曲都没落实,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跑得有点远啊?” 




张伟住了手,抬起头来看着他,问了个毫无预兆的问题:“你一般前奏都多长?” 




“……就一般嘛,十几秒?” 




“不要前奏你试过吗?” 




“啊?” 




笔往桌上一扔,张伟又窝回沙发,打着哈欠劝他,没试过就试试呗,尝新鲜又不花钱。 




薛之谦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完全没把握的试错成本会很高。




“你这就是做生意做惯了,成本能这么算吗,要真都这么算现在咱还唱南泥湾呢你信吗?这事儿啊我跟你说——你不能把自个儿给圈死了你知道吧,擅长也不能抱死,抱死容易翻车科二没考过吗?这有些东西啊,你不试早晚也有人逼着你试。” 




首先薛之谦没能反应过来,他甚至张了张嘴险些吐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质疑。他不太相信这是从张伟嘴里出来的句子,每个字都在打说话那人自己的脸——我会这个那我就做这个,你想看别的那你看别人去别看我的啊——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他有点儿糊涂了,同时惶然发觉张伟这几乎是在直截了当地警告他,你像现在这么做歌早晚得扑街,这条路是错的,你别走了成吗?


此时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由张伟来告诉他,你的路是错的,你是错的。 




于是他被头脑中的揣测逼出了刻薄。 




他说:“谁?你吗?” 




语气不对,张伟听出来了,默默咀嚼着不去发表任何意见。可能薛之谦在怀疑,怀疑张伟的初衷,更怀疑他的目的,他究竟为什么要找他谈合作,这首歌到底是薛之谦自以为的相互成全,还是张伟单方面为对他实施义务教育而巧立名目? 




他到底想干什么? 




薛之谦还是想冷静下来,想保全面子。他放下台阶,说,求同存异吧,行不行?




张伟却冷笑,不买账:“你这不是求同存异,话虽这么说了,可实际上你是想曲线救国,我知道。 ”




“你又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那么一说。”张伟耸耸肩膀,撇嘴,垂眼玩手指,方才蹭上的圆珠笔油好像正以颗粒的姿态快速挥发。他就像个恰如其分的无赖。




“张伟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想干什么你就自己讲讲看,现在是怎样,要我猜是吗?”




 张伟揉揉眼睛,说,别用对付小姑娘那一套对付我,不好使。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薛之谦让自己笑笑,尽量不去紧绷,“本来工作就麻烦,我这个人又有够难搞,现在简直有时候就一般脾气的都忍不了我,好几年的交情为这个相互拉黑太不合算了吧。” 


张伟却依然固执,他看也不看他,任凭头脑里有个声音左转右转,漩涡似的将他反向吞没。他在生气,却找不出这些生气的源头。 


“没事儿,”他反而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我跟你也没恁熟,真拉黑也不可惜。” 


没人愿意细数沉默的大小,它就算是滴水也是江河,就算是江河也早晚蒸发凝成云朵,飘走。薛之谦听见了,但没表态,他先把桌子收拾出来,笔电,菜单,纸张依次排好,圆珠笔被他放回床头柜的座机旁边。然后他说,不早了,回去睡吧,你不是早就困了吗。 


门立刻就关上了。




不是肉眼可见的这一扇酒店的房门,张伟二话没说起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手那瞬间他醒来了,仿佛方才种种都是幻境,另一场梦。与此同时他清楚地听见某扇无形的大门在他心里一齐啪地关上,而他不知道这扇门立在哪儿又通向哪儿,他甚至不确定它是否还在他心里,他又是想要它开着,还是阖上。 


他只知道它关上了,被他亲手关上了。 


 




08


“人生里大概有过三到四次这样的经历: 




清晨醒来,仍清晰记得昨夜的梦,就像一条通往快乐时光的走廊。 




所有的经历我都忘记了,只剩一种强烈的印象如辐射一般存在着,在那梦里,我被爱过。我就在他身边,我感受得到一切因他而起的美好。 




整个上午就笼罩在一中巨大的乡愁中: 




仿佛天使留下的阴影,就像是一切都与我擦肩错过了。“ 




为什么他所在的城市再也没有好天气,当他需要太阳头顶却总是下雨。现在他知道了,这全都因为他产生了错误的情感,犯下了情感上的错误。 




这时人是被抛弃的,原本就与他无关的一切也都成了抛弃者,遮不住的疲态是,吃不完的苹果是,马路上过快的车速、黄灯闪烁最后一秒、黑裤子上的灰尘,蛋糕、钢铁、污水井,都是。 




除非得到回应,否则他将溺毙在自己的孤独中,被永远驻留的午夜杀死一万遍。 




张伟知道,自己急需一顿大酒。




 


09


“你喝酒吗?”小孩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反倒无处安放了,“我家有酒,很贵的哦。” 




“我不喝酒。” 




“戒掉了吗?” 




“也不是,就是没喝过。” 




“那就来嘛,试试看又不要钱。”那只手拽张伟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裤子,“都脏了。”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洁癖。” 




他应该是在看他,张伟却想像不出他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伟不知道最后究竟喝没喝上那口酒,这场梦做得短,一切都仓促地发生,仓促得他再回想都会怀疑哪些是虚假当中的虚假,哪些才是虚假的真实。他好像跟着去了薛平家,北京的三层老楼,他家住在第三层,进门之后客厅和厨房连成一块鞋盒似的长方形,摆满了木头桩子与一米来长的钢材。薛平让他坐在客厅正中央,自己抱来半人高的玻璃罐子,里头的白酒泡着一束石防风,和半把萎缩了的吉他。 




石防风,主治头风眩痛。这句话是他从薛之谦的套房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听见的,那时正有人看电视,电视里的老太太穿着白大褂,小姑娘也是,只有高大的小伙儿穿着紧身衣,银色像块锡箔纸。 




他记得许多细节也记得这句台词,唯独不记得看电视的人是谁。 




他直接上床睡觉,一路经纪人跟在后头问话也被搪塞过去,“我没事儿”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直接把门拍上,像是又回到了充满拧巴的十六岁。 




薛之谦说得挺对,他就是任性,也貌似自信满满地认为所有人都能包容他的任性。所以他从昨天到今天碰上的每一个钉子,归根结底都是咎由自取。 




一觉醒来两点四十八,跟每次中途清醒一样,张伟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外头的人可能也都睡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忽而急促,忽而卡顿。 




这时手机突然亮起来,床头被它轰得嗡嗡作响。 




他看一眼,是薛之谦发来讯息。他说,张伟,你实在是太欠揍了。 




消息很快就被撤回,可能薛之谦闷在屋里一晚上没能想通需要发泄,发泄之后却又后悔,于是急不可待地加以补救。 




张伟犹豫着该不该回复,但他实在是太想看薛之谦措手不及的模样了。 




“薛老师还没睡呐?” 




他按下发送。新消息竟也适时递进来,薛之谦说,他的歌词写好了。 




前后两条信息之间的差别让张伟想到了许多零碎,概括起来大概就是两个不够熟稔的熟人该有的距离。 




“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闹觉,您不一样,您这是为了工作。” 




“明天我回北京” 




“嗯,您路上小心。” 




“一路顺风?” 




张伟笑了,说别瞎许愿啊,嘉兴去北京顺了风您再给吹西伯利亚去,怪冷的不是。 




“借你吉言,我尽量不出内蒙” 




“那敢情好グッ!(๑•̀ㅂ•́)و✧” 




张伟没能立刻得到回复,薛之谦可能睡着了,或者单纯觉得没必要再回。他隐约有点儿遗憾没能正面回应那句“你真欠揍”,就好像是错失了一个跟他混熟的机会。实际上他所能回应的内容相当有限,道歉或是耍赖撒娇都可以,又都欠点儿意思,难不成只能上楼敲门,说我来了,你揍我吧? 




别说,他还真干得出来。 




不过这样也挺好,薛之谦最在乎体面,再多一分这些体面还能不能被保全,张伟不敢打包票。 




没人敢。 


 


 


10


 


人总有他放不下的东西。小时候受了骗还能立马前去争讨,也浑然不觉得羞耻,往后就不行了,青年惆怅细腻还要面子,总骗自己心无牵挂,回过头再看却发觉,由于自己的无心之失缺少了损害了的,再没补偿的机会。




现在回想,张伟发觉他的青春期长得如同一场旷世鏖战,那时候跟他爸三天两头吵架,主要是相互不服气又拿对方没辙。当妈的不得不在当中调停,实在心急心累了就只能给张伟支走,塞点儿小钱让他出去玩儿,避避风头。张伟已经能挣钱了,所以他妈给的他从来不收,接过来往鞋柜上一拍,气呼呼摔门走人,这下子哐当一声激得他爸更气,骂街骂得搁屋外头都能听见。




差不多每回他都是去游戏厅,出手买币特大方,一头扎进去不耗尽了精神不肯出来,实打实的横着进躺着出。




在那儿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儿,日后成了他的第一任女朋友。




女孩儿跟他同姓,叫张婷,熟了以后张伟总撺掇她炒股,说你名字好,涨停,买了准发。后来听说她爸聚众赌博赶上严打,判了好几年,听说的时候张伟却没立场也无心再发表什么感想,他俩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既然张伟早就不是那个张伟,她的变化再是惊人也算不上意外。




张婷是他同班同学,留过一年级,大他半岁,他问她留级是因为什么,她也不说,总是保持着不必要的神秘感。他并未因此更喜欢或是讨厌她,神秘在他看来一点儿也不神秘,至少留级的神秘感远比不上漂亮女孩儿昨夜里用的洗发水,这才有本事让他浮想联翩,面红耳赤。




那天玩儿到天擦黑,他没了劲儿,还饿,想回家又拉不下脸,就坐在游戏机边上发愁。张婷这时候刚进来没一会儿,一排拳皇都有人,她一眼就看出张伟无心再战,于是去拍他肩膀,叫他,诶!张伟!两个大大的叹号吓了他一跳。




张伟扭过脸去看,她那张圆脸心不在焉地挥发着热情,说你也在这儿呐,真巧!诶,你要是不玩儿能把位儿让出来吗,我这等半天了。




“你不刚来吗。”张伟随口揭穿她,一边站起来让座,懒洋洋走开,没两步又折回来,把剩下几个币搁游戏机台面上,一扬下巴,说,“这给你吧。开局选那胖子啊,能赢。”




张婷就看上他了,心想这人大方善良,还会打游戏。她没想到自个儿一下就走眼了两回,实际上张伟既不大方也不会打游戏,他只是心烦、懒,碰巧了这天运气却不错。




这是他们这段浅薄恋情的缩影,张婷始终误解他,张伟始终清楚自己正被误解,他们各自浸泡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某几个短暂的瞬间,两个世界从未有过交融。可能这压根算不上爱情,他跟她,他们俩压根就没有过爱情,他们有的只是对爱情的幻想。




幻想之于他是最轻巧、无负担的,因而直到现在他还能想起她来,就算他并未因此破处,嘴也没贴过她的嘴。算起身体的接触,只有张伟被揍过几回,拳头擂上胸口,他永远敢怒不敢言。



女人有许多张面孔,不止妆前与妆后。她属于你,即将属于你,永远不可能属于你,或者曾经属于你的不同时候,她们会给你看不同的脸,比变色龙装扮得还要心安理得。而男人不一样,男人自始至终只有一张脸,一张必须扮上的二皮脸。



他能想起来的是她尚且属于他的那些短暂的日子。长辫子,白圆脸,热衷讽刺与动手,总催他给她削苹果。她也上场替他打架,一手能拎整个儿的板砖,老太太才会的脏话她串着串儿地往外飙,边骂边追,直追得敌人可劲儿跑远了才算完。可张伟小时候是头倔驴,不肯言谢,还说她跟院儿里最壮最厉害的胡老太太简直就是隔代遗传。她当时就把先前御敌用的脏话也送他一份,随后哐地扔了砖头,说,我饿了,跟我吃拉面去。撂话走人。




哪怕张婷说了脏话骂了人,张伟仍没看出她有不高兴的意思,他就权当这事儿过了,翻篇儿落停。自打那回起,张婷就像换了一副小胃口似的,一反两口半碗的常态,总把拉面里的肉往张伟碗里挑,完事也不解释,闷头慢腾腾地卷面条到筷子上,再松开,再卷,玩儿似的半天面都不下数儿。


‌“羞臊”、“笨拙”——许是日子过疲了,他再想起这些词来心里已经不见半点波动,就是记得,暂时还没忘,也仅此而已了。



能过去这些年里用青春给他上课的姑娘们,哪怕不全是好事,他或多或少也都还记着。要他说就是良师益友,倘若没她们的万般手段,他可能永远是个毛头小子。学校没教会的全由她们负责,他明白了人应该对爱保持真诚、忠诚,不是对人,而是对爱。大龄单身女青年小毛这样教育他:情人是流沙,爱情是铁马,光,和热,被流沙杀死只能算是罹难者,在爱情的火光里熔化,那才叫升华。


小毛,画廊女招待,大张伟六岁,哪怕跟他保持着见不得人的情侣关系依然固执要求自己的“单身”身份,且从不允许他叫“姐”,小毛,可以不姓毛,不能没有“小”。二十三岁的小毛烫了三十岁妇女最爱的大波浪,嘴唇红得像医务室的红药水,她的双唇每次张合,都使他想起六岁那年学骑车,磕破了的膝盖。后来她反潮流涂了俩月紫药水似的口红,于是每次接吻他都会在想象力的作用下尝着一嘴一嗓子的甜菜味儿。




她是第几任来着?张伟掰着指头数。




其实数不数的意义不太大,在他看来谈恋爱劳神劳力,伤心还伤钱,在此基础上他并没有意愿频繁构造、更换自己的亲密关系。往后的独来独往内外皆空,那都是结果,真正使他认为谈恋爱这事儿属于惹不起我躲得起的,是他的懒、抠儿,最要命的是他不会打游戏——赢不了,还输不起。




“一场游戏一场梦你听说过吗?不相信自个儿是一狗屎你就别玩儿当代艺术,还前卫?还拿自个儿当公民看呢你前卫得了吗?”小毛教育他,她站着,身后是挂满了大红被单的阳台,“威尼斯你知


道吗?”




“威尼斯?”




小毛抽口烟,背后有鸟叫,她就想回头瞥一眼,没成想被满眼大红吓了一跳。她保持着乜斜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收回刚才的狼狈,说:“99年你多大啊?”




“去年啊,”张伟心算一把,“十六,怎么了?”




“那不是还没断奶呐?”




“嚯,我家这条件你也见识过,还真供不起这奶。”




日头越升越高了。




“我这儿有奶,尝尝吗?”说着她解了丝绸的睡袍带子,衣服让她扔在脚下,晃晃悠悠绕出个旋儿,水涡似的,一动不动地打转。她大红的胸衣像她大红的被单热情似火地烧张伟的眼,他立马手足无措起来。




“诶,这个——会解吗?”她的指头一钩一放,肩带啪地打进肉里,张伟紧跟着打了个哆嗦,然后闷声摇头,“没事儿,试试就会了,来,给我解开。”




然后他们就干了该干的事儿,小毛的某一次,也是张伟的第一次。第一次快,张伟感觉自己就像是刚抓住了世界的真理又即刻被甩开,被抛弃了,躺在床上他的眼前诞生出一种空虚与悔恨,不是为了贞操,而是为了他肉体的幸福竟比精神的撞击更短暂,这一事实比别的更令他难过。许多痛苦都来源于期望与现实的落差,张伟不敢摸她,不敢用手,只能用眼,疑惑而惨淡地看着她,从皮肤到血液,到她卷曲的头发。




小毛突然开腔,说:“你说我怎么找了你这么嫩的呢?”




屋里没开灯,正午十二点的阳光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穿过大红被单让他们也成了大红色,就像整个房间都穿上了胸罩。张伟斜暼她,完了又闭上眼,认真分析身边一切的气味。




“要说是呢,你怎么想的。”




“我有毛病。”




“我看也是。”




“再来一次吗?”




“困了,这事儿不好玩儿,我还不如打游戏呢。”




小毛许久没吱声,最后留下个叹息的尾巴,斩钉截铁地又重复一遍,说我怎么找了你呢,说完伸出软乎的手去摸他的脸,从脸颊摸上眼睛,停在上头不再动换,像床被子似的盖着他的双眼。




这让张伟想起崔健那块红布。小毛就是他的红布,蒙住他双眼,也遮了他的天,飘来,早晚还是要飘去的。




可以说最初对于艺术的认识就是来源于她,这个硬逼着他叫她“小毛”的女人。她没事儿就给张伟讲99年以前的东村,说他生得太晚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宴席吃到头儿了,任你有多大本事也不可能翻得起浪来。前年张伟才发了《花儿》,相当于刚把饭碗捧手里人就给你打掉了,还指摘你来得太晚。张伟想反驳,让她拦下了。她说,你跟你那群小朋友算是赶上个尾巴,不过你听我说啊——这世界不一样了,每天都是新的,你追不上它,以后哪儿还有人惦记什么艺术啊,兹能靠别的混口饭吃就别再干这一行,至少别跟它玩儿命,你玩儿不过它。




张伟知道她说的是钱,认识这些天她嘴里提起最多的,一个是艺术,一个就是钱。他能理解她,因为他们有一半是一样的——他也在乎钱,比她更在乎,但他不在乎艺术,没她那么在乎,所以他能活下来,她不行。




小毛说她最喜欢94年,那时候她十七,喜欢胡同另一头住着的男房客。跟他一块儿的那屋子年轻人全都过得乱糟糟,成天闷屋里忙活,特吵。后来她知道这叫摇滚,他们几个都是搞音乐的,滚青。她天性不会害羞,却还是败给了爱情。第一回上门她犹豫了,不敢直接去,就找个借口,盘算着去人家门口的树上把家里那只小黄猫往院墙上一搁,自个儿再下来装模作样地敲门寻猫。计划得挺好,小毛抱着猫上了树,坐树杈上一抬头,迎面飞来一片红,她就躲,一躲猫就往怀外头蹿,最后她没躲开,猫却跑了。




她把罩了自己满头满脸的那块布拽下来,是个红底花衬衫。




有人叫:“那女的谁啊?怎么坐树上了她?”




她顺着往下看,有人指着她,有人看着她,她就跟也看着她的人相互看着。




“那谁啊?是你看上那人吗?”张伟还闭着眼,奶声奶气像是要睡着了。




“那么些人都是长头发,就他一个倍儿短,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天我知道了,他叫崔吉特。”




花衬衫也是他的。崔吉特当天就说,你跟我吧,吓得小毛这个半大姑娘长久没敢吱声。他说自己相信缘分,她从红衬衫底下冒出头来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天在燃烧,全世界的花都开了,黑色的鸟全部闭口不言。




“够能说的啊。”张伟让这几句话逗乐了,小毛也跟着笑。




“说的比唱的好听,要不怎么乐队后来就黄摊子了呢。”




“黄啦?”




是黄了。小毛伫立当下往历史的来路追溯,她发现崔吉特事业的溃败跟他们相遇的那个中午息息相关,就像一切早已被命运预订好了似的。




如果她早一个小时过去,上午十一点,前一晚上演出早上四点才回来的这几个人没一个睡醒的,她谁都遇不见。如果晚一个小时过去,他们可能就要忙活着收拾行李搬迁,没心情,也压根没时间去关注她。




中午小毛给他们做了顿饭,崔吉特拿刚赚来的演出费买了啤酒和一斤肉皮冻一斤猪耳朵。吃完他把小毛带出屋,就在大树稀稀拉拉的阴影里,亲了她的脸颊。




“我一直睁着眼,准确点儿说应该是眯着,中午太晒,正巧照我脸上。你知道雪花儿掉眼睫毛上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一下儿有了好几千个月亮、全世界的钻石、漫山遍野的玻璃花儿。我就像躺在金山里,身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全是美梦——你说,人的嘴唇儿怎么能那么暖和呢?”




她就这样被一副暖和又柔软的嘴唇冲昏了头脑,于当天下午一点二十五,跟随原本陌生的几个邻居,带着行李出发。队里的鼓手姓姜,叫什么她记不清了,他找了辆车来,大货装上七零八落的家当,再塞上一伙人,突突突突地奔西去,三伏天折磨得他们无论形态或是气味都像是罐头里一尾尾紧摞着的豆豉鲮鱼。




晃荡一路,小毛共撞进崔吉特怀里三十一次,其中十一次右脸贴上了他的胸脯,五次撞了点,一次她壮着胆子让嘴唇碰上去,毫不温柔地磕了牙。




“你还数了?”张伟有些不可置信,惊讶地睁开眼紧瞧她。




“当然了,那可是初恋,初夜可以无限回,初恋可就一次。”




“无限回?”




“这你用不着知道。”




张伟俩手支着床铺直起身来,靠床头坐着,说:“诶,你们女的是不是都特能骗人啊?”




“谁骗你什么了,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叫合理怀疑。”




“怀疑个屁。谈朋友为的是高兴,高兴你明白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在男女问题上闷声发大财可是不对的,所以骗不骗的咱得两说,万一我是为了给你创造更多的快乐呢?我是善解人意了,可你也得谅解我啊!”




“没听说过,你这整个儿一歪理邪说。”




“为了爱情,你也好,我也好,谁谁某某都一样,我们都是要给爱情让路、为它牺牲的,否则它不会让你有机会看见它的庐山真面目。”




小毛为爱情做出的第一项牺牲,就是放弃了当月从家里领来的零花钱,一毛不剩地捐给了崔吉特,她的男朋友。她不认为他是在吃软饭,因为她坚信他能有出息,更相信他爱她。




“我跟他在东村住了一年,零零散散的倒也不是天天待那儿,正好家里没人愿意管我,我就说自个儿是找了个国企的活儿干,其实是卖碟,就国图门口,挣得还行,有时候也去酒吧端盘子,你别瞎想啊,纯端盘子。挣钱这事儿最没劲了,但是得干下去,我就跟自个儿说你这是在滋养艺术,跟别人那性质完全不一样,这些个阳春白雪的未来艺术家可都仰仗着你呢,不能怂。果真还就没怂,我一人养他四个老爷们儿一点儿问题没有——不过……你说我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啊,怎么就以为钱堆儿上头它能他开出花儿来呢?”




钱堆上能开出花。小毛训练自己成为钱堆,心甘情愿地输送养分,就在她快把梦做圆了的时候,崔吉特却暴露了自己的没本事,不仅做艺术的本事没有,连搬砖卖苦力的本事都没有。他最擅长的是在他们狗窝一样的平房里无病呻吟,痛骂世界施予全人类,尤其是他自己的不公。以及招惹女人。


醉酒失态是允许的,直到房东的大嗓门都没法给他带来清醒,小毛对他却依旧不肯死心。她舍不得自己的大好年华,舍不得从家里带来的红被单,更舍不得已经花出去的钱。




故事的结束是在一个冬夜,在那天深沉的凌晨两点里,月光结出一地冰碴,崔吉特喝净家里所有的酒,软趴趴倒着骂街,骂这个国家的风向说变就变,也骂小资产阶级趁乱外投敌国,回过头来带着一身铜臭味远渡重洋地祸害祖国艺术土壤,骂张爱玲,也骂屠格涅夫,所有书店卖得好的作家他都瞧不上,最后大嚷大叫道,全世界人类都有原罪,你不配活着,没人配得上他的狗屁生命!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与他黄青的两只眼隔着一间房,三米二,足够拉他们一个到天南,一个到海北。




崔吉特的破锣嗓子,她发现,其实比刚回了老家的乐队主唱更适合摇滚。




“我就像是被只手从电视里拽出来,拽到电视外头,他一下儿就变得特别遥远,不是能够引起思念的那种空间上的遥远,就是一块玻璃,一块要多厚有多厚的玻璃,任何信号都穿不透它。”




小毛伸出一只手,举起来,观察研究自己的指甲缝就像琢磨一件文物。她浑圆的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劳动的痕迹,也没有艺术的染指,一眼看过去,张伟觉得它们底下的皮肉,仿佛正活泼地伴随他的心跳声呼吸。




她突然离开许多年前那个分手的冬夜,跳脱地问他:“性感吗?”




张伟不解地发出了哼声。




“手特别性感,能打弯,能伸直了,在哪儿都能找着跟它构成比喻关系的东西,有时候是绳子,有时候是匕首——”




“口味够重的啊。”




“小孩儿跟谁学的啊,满脑袋黄色思想。”




“他们出过什么歌儿吗?乐队什么名儿啊?”




“忘了。”




“忘了?”张伟可不信,“不能够吧?”




“是真忘了,不是——”小毛一胳膊拄在床上,侧立起上半身认认真真地数给他听,商品目录似的吐出一串人名夹杂不规则中文名词,都是乐队。最后她总结,“当时摇滚多火你知道吗?遍地都是乐队。”




彼时小毛天真地以为摇滚的春天已经到来,也已经结束,那些烙刻在她记忆里的花名册也将和秦始皇的兵马俑一样,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下,今后只能以文物的身份被挖掘、被重新接纳。她相信这个国家的艺术已死,旧的已去,新的不来。也就是说,崔吉特酒后咒骂的一切她其实也都相信,只是塌下心来过日子的话,对生活的解读就显得远没有维持生活重要,油盐酱醋足以消解阳春白雪。他们之间的差别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大,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后来就是2001年,张伟终于十八岁,小毛斥巨资给他淘来一把美豪,琴没掏出来的时候被她形容得很是性感,开琴箱一看,赫然如一块乳红的酱豆腐。




她说:“琴你喜欢吗?”




“喜欢。”




她又说:“那我你喜欢吗?”




“还行。”




“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在这儿我正式通知你,咱们分手。”




张伟愣住,说,啊?为什么啊?




“你十八了,张伟,我喜欢的是小男孩儿,你不是了,你都成年了。”




“你有病吧你?”




“不好意思啊。”




“不是——”他急了,“上、上回你还说我什么来着?嫩吗不是?这才几天你就变卦了啊?”




“矛盾吗?不矛盾。你是嫩,可你不是小男孩儿了,也不是男人——你什么都不是,张伟,你就是你自己。”小毛左手涂了黑指甲,右手裹着不知哪儿来的纱布,再也看不见她晶莹剔透的性感了,张伟有点儿惆怅。她看住他,说,“我喜欢别人眼里有我,不喜欢他眼里有他自己,更不喜欢他眼里只有他自己。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直到三十岁他依然不明白。但于情于理张伟都该感谢她,这是太好的一课了,不仅教他与人分别的体面,更教会他为了一场体面的分别,他应该伙同对方从第一句“你好”开始努力,具体来说就是放肆地享受,谨慎地决定,而如何判断何为享受何为决定,这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永远忘不了小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快乐的决定一定带来痛苦的结果,正如只有痛苦的决定才能带来深刻的快乐。我祝你快乐,张伟,再见。”




他明白吗?他多希望自己永远没法明白啊。




再往后一晃就是八年,2009年底张伟收着一封信,信被寄到他家旧时居住的小院,经过了邮差、租客、张伟他妈,可能还有别人的手,辗转到他手上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距离寄信的日子过了一个半月。




知道这事儿是因为信尾写了日期,2009年10月12日,除此以外落款只有两个字,小毛。




其余则是张一干二净的白纸,别说是正文,就连亲切的信首问候都没有。他苦思冥想好一阵,依旧毫无头绪,只能顺着以前的老朋友打听,一位找一位地找到第四位才有知情人告知他,毛宝莉已于上月十二日自缢,就连追悼会都落幕近一个月了。




张伟只在外头听人这么叫过她,自己却没试过,因此听见这个名字那一刻反应不及,好不容易和他心里的小毛接洽上,一想到“死”却又更对不上了。




那人还说,她临走给许多人都寄了东西,有的是信有的是画,还有两方写着诗的短笺。信上都写什么了?他问。人家答,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寻常问候,客套话居多,其实也能看出来是想说点儿真心话,就是做生意做惯了,干点子什么看着都像是为了卖表卖楼。




他听说过小毛跟他分手没多久就借着关系下海了,做过外贸,倒过名表,还干过房屋中介,总之哪儿有钱哪儿就有她。她身边也从来不缺年轻小孩儿,一茬茬换得比割麦子还快,她孜孜不倦地,经营着自己比生意更像生意的感情。




张伟不由得想到,既然小毛成了个彻底的生意人,那她在信里只字不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书不胜书的过去化作无声,沉甸甸的,像座山似的压在他手上,也压在他心里。




老朋友不仅带来这些个与他有关的消息,也带来了别的。他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有点儿远啊,其实也不太熟,跟小毛前后脚儿没的,也是上吊,原先是个裁缝,还是一兔儿爷,听说啊——


多的他再也记不下了。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头脑里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死,此时却逐渐生长出一种难以言表的虚无,令他每听见一种声响就陷入一轮崭新而又相互之间无甚区别的不解。这阵阵袭来的不解,快速地熬干了他。




他以前不去酒吧夜店,不常去,这天却想也没想就奔着去了。夜里振聋发聩的动次打次陆续上岗,他钻进最近的一个门口,音箱一个重低音锤出来,他的下巴像块风中的破布,抖个不停。




服务生迎过来。张伟面无表情地往里挤,边让他给开个卡座,离人堆儿越近越好。人就带他往舞池走,走得他快被热汗包围,一直没闭过嘴的服务生像是给他预备了个惊喜似的,特高兴又有点儿神秘地说道,您这已经是今儿来的第四拨儿名人了,里头俩包厢全是演员,光角儿好几位呢,另还有桌儿跟您一样,唱歌儿的,那人就、就唱雪下得倍儿深那个——




音乐把一切都盖上了,张伟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就听了个断断续续的“下雪”。他眯起眼来看见一片灯红酒绿,聒噪的人体,头顶上方是空茫茫一片,有声音正飞走,有人正过来。没有雪。




这时候有人热切地紧挨着他,在一团火焰似的红色中,这双泛光的干净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小毛,和漂浮在红床单背后悠悠打摆的漫长光阴。




他说,您是花儿的大张伟吗?




我是张伟,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突然受到了提醒,一些从未忘却的,与一些从未远离却早就被他束之高阁的,簇拥着涌向了他——他是张伟,她是毛宝莉,她给予他许多亲密的时光,却已悉数远去了,时间在当中毫无作用,一切推动力都来自于他,是爱与恨的凝固变质,是力比多的理性抑制,是他对自己的恐惧。他们当中没有人为别人负责也从不用别人对他负责,他们新潮也守旧,固执又懦弱,他们妄谈虚无的理想,强行将压根不可见的追求规范出了形状,他们从不相信想象当中艺术的优雅姿态,却永远不敢戳破那副硕大的假胸——一切都是人造,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张着血盆大口等他们前来送死——




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于是他成了唯一的罪人。






11


 


“你没见过他喝酒?”




“我就没在局上见过他。”




“他是不怎么喜欢应付场合。”




“何止啊,在谐星里头这都差不多算是孤僻了。”




“……”




“不过怎么说也是搞过音乐的,这有点儿个性也正常。”




“没个性怎么搞好音乐,他有很多好作品,现在没法做音乐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薛之谦知道对方一定在心里朝他翻起白眼,没所谓,他不在乎。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背后替张伟辩白,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张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这件事从他们第一次遇见,薛之谦心里就有数。




酒,男人,这几个词放在一起竟然无关性生活,对薛之谦来说是破天荒。当然,通常他本人就是句中那个男人,或前或后还得跟一个女人,但一定不会是既前且后,心态上没法接受,身体也受不了。




所以当晚薛之谦是为张伟付出了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陪人喝酒不讲笑话,第一次为陌生人买单,第一次夜里送人回家,上了楼却不留宿。




他甚至给张伟洗了把脸,脱了衣服,一步步走得都很套路,除了最后谁也没睡谁。




那时候的张伟很难让人产生想睡他的欲望,胖脸大头,总像是浮肿着,所有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藏在双下巴里,他的眼神时刻表达着对欲望的厌弃。这与薛之谦记忆中唱片上的年轻人相距甚远,他记得张伟应该是细溜的、不忿的,像团干净而无休止的欲望,而不应该被萧条的脂肪沉闷地填满。


吸引薛之谦走向他的正是这些隔绝了吸引力的屏障,它们反而构成了另一种强大的吸引,意图上前攀谈两句的心情,无异于小时候上树捅一个鸟窝。薛之谦正被六七个男女朋友包围,诸人相互敬酒,各自开心,他不愿破坏什么,离开的时刻也就未曾告辞。




拥挤的几步路里他做了许多打算,设想了许多问题,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心情欠佳?我们有一桌人要不要一起?他想着,走着,越是离他近些就越是想无可想,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以至于哪怕是随意问问都像是种故意为之的冒犯,僭越了人与人应当保持的距离。




最后他咂咂后牙根那点儿酒味,问道:“不好意思,您是花儿的大张伟吗?”




他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像是开启了电脑的密钥,使张伟陷入了愣怔。他脸上一切属于现实生活的色彩——那些敷衍了事的情绪,以及同周遭一切不得已建立起的言不由衷的联系——纷纷如剥蜡般融化、掉落了,他看向每一个人却又并未看着任何人,仿佛他不在此地,甚至不在此时。




“身首异处”,薛之谦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就在酿生出尴尬以前,张伟很及时地醒来了,是醒来没错,他微闭着双眼,视线下垂,表情麻木而怪异,皮肤下纵横的肌肉就像是许久未见却又突然聚首的老邻居,仿佛亲近,实际上却又难以配合调度。




张伟说,你认错人了。




他当然不认为薛之谦是个傻子,他只是不介意自己的冷淡被他看穿。薛之谦适时四下里看了一圈,装作被音乐遮蔽了耳朵,他拍了拍张伟的肩,指向舞池边角处一隅,说,大老师,我请你一杯酒吧,你看那个位子怎么样?




虽然他假意使用了询问的句式,却并不打算听取张伟的意见,张伟被他推着向前走,直冲着方才他指定好的位置。他是什么时候移动到张伟背后的,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张伟喝了很多,多得杯子摞杯子,他不允许酒瓶上桌,也不允许酒杯的重复利用,每一杯都必须是新的,由内到外的新。他说,不换杯子跟反复喝同一口酒有什么区别。薛之谦难以作答,就身先士卒地用桌上空着的酒杯去吧台续上一杯水,回来,当着他的面仰头干杯。凉水混上酒根杯底儿一点都不好喝,粮食的酸味被放大,又放大,地下水的口感又厚重,使这种飘忽的酸味变成生锈的铁管,他就像当头挨了它一下子,口鼻难受得紧缩,舌根也麻透了。




“同一口?我们两个人要怎么喝掉同一口?”




倘若薛之谦早年间好好上学,他就能用同一条河流的典故轻松从张伟手中攫得胜利,后者不仅醉了,还醉的不轻。所以醉鬼笑呵呵地给他比划,指指自己又指指薛之谦身边不远处短裙短发的小姑娘,薛之谦后来才知道他是个近视,当日没戴眼镜,雷达失灵寻错了方向竟不只是醉酒的缘故。他说,你是你,我是我,杯子是杯子,它就不可能是另一个杯子,就盛不了别个杯里的酒。




薛之谦也笑,说,可我喝的不是酒,我喝的是水。你醉了?他又问。




这其实是在试探分寸,张伟饮酒的分寸,更是薛之谦与他言语来往的分寸。他们都是冷漠的,哪怕一个佯装激动,一个摆弄聪明。但这就是他们故事的开端,喧哗的场景,故作深沉的话题,数不尽的杯子,有来无往的对视,一切都错位了。后来薛之谦想起这个晚上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字词具体是怎样排列的已经记不太清,他只能在回忆时感到仿佛脑后刮过了一阵风,伴随而来的是轰然爆炸的炸弹,忧郁的火焰燎尽平原,冒出灰烟来,它们窃窃私语。他体味不到此时自己作为当事人究竟作何感想,而是作为一个普通极了的第三者,冷漠地咀嚼那段属于他们的往事,试图从中找到后续一切事端先行暴露出的苗头——




他想给他们的故事找一个开始,那么与之相对的,就能更好地开启一种结束。












这里面提到的东西和事件有一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一些不是,分辨起来没什么意义,实际上也和生活没有太大关系,就当平行宇宙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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